视你的追随者们不谈,想想你那个芬兰朋友,作为追随你的结果,她此时此刻在经受些什么。”
“别再喋喋不休地谈我那个所谓的芬兰朋友啦!她被照顾得很好,没受多少罪!别对我说,等我到老了才受到重视。我已经从你身上看到,老了会是什么样子。等我老的时候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他本应想象得到巴维尔会产生这种想法,而非从涅恰耶夫这里听到。真是个废物!“但愿,”他开口说,“我还能听到你和巴维尔在一起。”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就好比两把剑,两把裸露的剑。
涅恰耶夫多么机灵,他预先就警告过他不要难过!可难过恰恰就是他最大的感受:他为一个孩子感到难过。孩子孤独一人,在大海里挣扎,逐渐被水淹没。他错了吗?在涅恰耶夫阴沉而若有所思的注视下,他觉得涅恰耶夫多少有些成心故意———甚至比成心故意还坏,实际上是狡猾?那些话,那些被人深信不疑从心灵传递到心灵的话,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种年纪的人,处在表演做戏的年龄,处在乔装改扮的年龄。巴维尔过于孩子气了,太过时了,居然对此深信不疑。巴维尔笔下的男女主人公,以那种滑稽可笑结结巴巴过时的语言彼此谈心。“我想……我想……”———“你可以……你可以……”可是,巴维尔至少还可以把自己投掷到他人的胸怀里去,而要把谢尔盖·涅恰耶夫想象成一个写手那就太没有可能了。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甚至更坏。他们的确是一对可怜的情侣。没什么感情,没什么同情心。那种感情稚嫩迟疑,仿佛一个长不大的侏儒。那是一个属于未来的人,属于下个世纪的人,除了宏大的脑袋宏大的胃口别无是处。孤独啊,孤独!最适合他呆的地方就是空荡房间中的王位宝座,头脑中的宝座。思想的巨人,愚蠢的思想。上帝拯救这些信徒吧,上帝拯救被统治的人们吧!
他的思想被楼梯上的喀哒声打断。涅恰耶夫奔向门口,听了听,接着走了出去。外面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又静悄悄的了。
那个女人依旧戴着那顶小白帽子,坐到床边把最小的孩子揽到怀里。碰到他的目光,她的脸红了,但紧接着就挑衅地抬起了下巴。“伊舒金先生说你能帮助我们,”她说。
“伊舒金先生?”
“伊舒金先生。你的朋友。”
“他为什么会那么说呢?他知道我的处境。”
“我们正为房租的事儿发愁呢。我付了这个月的房费,可后面的就没钱付了。太多了。”
孩子停止了吃奶,在母亲怀里扭动起来。她放下孩子。孩子歪歪斜斜地滑下她的腿离开了房间。他们听到楼梯下孩子小便的声音,他像往常一样轻声呻吟着。
“他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了。”她抱怨着说。
“让我看看你的乳房。”
她迅速解开第二个纽扣,把一对乳房暴露出来。两个乳头在寒冷中变得硬挺挺的。她用手指托住乳房,轻柔熟练地动了动,挤出一滴奶来。
他只有五个卢布,还是他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那里借来的。他给了她两个。她一声不吭接过硬币,把它们包在手绢里。
涅恰耶夫回来了。“那么,索尼娅把她的麻烦告诉你了,”他说,“我想你的女房东已经帮过她们了。她真是个慷慨大方的女人,对吗?这是伊萨耶夫说的。”
“这毫无疑问。我怎能带———”
那个姑娘———她的名字真的是索尼娅吗?———难为情地把脸转了过去。她的衣服是那种廉价的花布面料,根本不适合在冬天里穿。她衣服上的纽扣,自始至终都在前面耷拉着。她已经冷得有些发抖了。
“我们以后才说那个,”涅恰耶夫说道。“我想带你去看看印刷机。”
“我对你的印刷机没有兴趣。”
涅恰耶夫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把他拉到门口了。他再一次为自己的默从感到惊讶,仿佛自己处在道德凝固的状态中。巴维尔看到他被杀害自己的人如此利用会怎么想?要不就是巴维尔在引导着他这么做?
他马上就看清楚了那种印刷机。那是种过时的英国伯明翰型的印刷机,他哥哥就曾在这种机型上印刷过传单和广告。印几千份应该是没有问题———一个小时大约能印两百张。
“每个作家力量的源泉,”涅恰耶夫用手掌拍了一下机器说。“你的声明今天晚上就能分发到各家各户,明天就能上街。或者,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等你过了边境后再发出去。若有人跟你收税,你就说是伪造的就行了。到那时就没什么关系了———你的声明会见效的。”
屋里还有一个人,比涅恰耶夫年纪大些———头发稀少,面有菜色,眼睛黯淡无神,趴在排字台上,下巴都低到手上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涅恰耶夫也没有介绍一下他。
“我的声明?”
“是的,你的声明。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声明。你马上就可以写,这样会节省时间。”
“要是我选择讲出事实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