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危险期的那一天。母亲是穿着黑衣黑裤，包着黑头巾走来的，大概是打算赴丧的。她吃惊地看着恢复了神智的她，别扭地扯了扯嘴角，用两个指头捏了捏她苍白的手指尖，说道：quot;这不是很好嘛，很好嘛。quot;然后气冲冲地扭转屁股回家去了。看她的神气很可能在懊悔白来了一趟。自从老况搬走之后，有一天，她又在屋子附近看到了母亲穿着黑衣黑裤的背影，她身上出着大汗，衣服粘在肥厚的背脊上。隔着老远，虚汝华都闻到了她身上透出的那股浴室的气味，一种熟悉而恶心的气味。为了避免和母亲打照面，她尽量少出门，每天下班回来都几乎是跑进屋里，一进屋就放下深棕色的窗帘。一天她撩起窗帘的一角，竟发现了树背后的黑影。果然，不久母亲就在她的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很大的字：好逸恶劳、痴心妄想，必导致意志的衰退，成为社会上的垃圾！后来她又接连不断地写字条，有时用字条包着石头压在她的房门外面，有时又贴在楮树的树杆上。有一回她还躲在树背后，趁她一开门就将包着石头的字条扔进屋里，防也防不着。虚汝华总是看也不看就一脚将字条踢出老远，于是又听见她在树背后发出的切齿诅咒。楮树上飞来金龟子的那天夜里，她正在床上与毯子搏斗，满身虚汗，被灰呛得透不过气来，忽然她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quot;嗵！嗵！嗵……quot;阴森恐怖。她战栗着爬起来，用指头将窗帘拨出一条细缝，看见了从头到脚蒙黑的影子，影子摇曳着，像是在狞笑。虽然门窗钉满了铁条，她还是怕得不得了，也不敢开灯，隔一会就用手电照一照床底下，门背后，屋顶上，生怕她会意想不到地藏在那些地方。她在窗外quot;嗵！嗵！嗵！quot;地走过来，走过去，还恶作剧地不时咳嗽一下。一直闹到天明她拉开窗帘，才发现窗外并无一人。quot;也许只是一个幻影？quot;虚汝华惴惴地想。接下去又发生了没完没了的跟踪。当她暂时甩脱了身后的尾巴，精疲力竭地回到小屋里，轻轻地揉着肋间的排骨时，她感觉体内已经密密地长满了芦秆，一呼气就quot;轰轰quot;地响得吓人。昨天上午，母亲在她门上贴出了quot;最后通牒quot;。上面写着：quot;如果一意孤行，夜里必有眼镜蛇前来复仇。quot;她还用红笔打了三个恶狠狠的惊叹号。当她揭下那张纸条时，她发现隔壁那女人正将颈脖伸得很长很长向这边看，她一转身，那女人连忙将颈脖一缩，自作聪明地装出呆板的神气，还假作正经地对着空中自言自语：quot;这树叶响起来有种骚动不安的情绪。quot;后来她听见板壁那边在窃窃地讲话。
quot;我觉得悲哀透--了。quot;隔壁那女人拖长了声音。
quot;这件事搞得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quot;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说：quot;人生莫测……请你把镜子移到外面来，就挂在树上也很方便，必须继续侦察，当心发生狗急跳墙。quot;
声音很怪异，使人汗毛竖起。
quot;我在这里踱来踱去，有个人正好也在我家的天井里兜圈子。周围黑得就像一桶漆……这已经有好几天了。quot;那个怪声音还在说。
门quot;吱呀quot;一响。她急忙撩开窗帘，看见母亲敏捷得像只黑山猫，一窜就不见了。原来是母亲在隔壁讲话！
quot;那母亲弄得心力衰竭了呢，真是不屈不挠呀。quot;慕兰用指头抹去嘴边的油脂，一边大嚼一边说：quot;有人就是要弄得四邻不安，故作神秘，借此来标榜清高。其实仔细一想什么事也没有，不过就是精神空虚罢了。quot;
quot;簸箕里的排骨渣子引来了蚂蚁，爬得满桌全是。quot;更善无溜了她一眼，聚精会神地用牙剔出排骨上的那点筋。quot;我的胃里面填满了这些烂烂渣渣的排骨，稍微一动就扎得痛。quot;
quot;天热起来了。quot;慕兰擦了擦腋下流出来的汗，quot;我的头发只要隔一天不洗，就全馊了，我自己都不敢闻。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