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担沉重、从地球中心冒出来的叹息声,便拍着他的肩膀说:“哎呀,马特恩!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长吁短叹的?您确实可以感到心满意足了。可以说您是全日工作。昨天我偶然打开话匣子,我听到谁的声音啦?今天早上我往儿童游戏室瞟了一眼。他们可是把话匣子给搬过来了。是谁在这玩意儿里面讲话,使得这些小小孩闭不上嘴巴?是您这位幸运儿!”
马特恩这位又吼又叫的广播教育家不断地扮演强盗、狼、叛乱者和犹大。他说着、吼着、叫着。他沙哑着,扮演暴风雪中的北极探险家,比十二级的风力声音还要大。扮演带着无线电里当啷作响的锁链、正在咳嗽的囚犯。扮演靠近可怕的矿井瓦斯,正在抱怨的矿工。扮演一个在准备不充分的喜马拉雅山考察旅行中受到好胜心折磨的登山队员。扮演淘金者、东部苏占区的逃亡者、亵渎神明者、奴隶监工和圣诞节童话中的驯鹿。驯鹿这一角色他已经扮演过,甚至还在舞台上作为演员扮演过。
这时,他的老乡哈里·利贝瑙听从灿德尔博士的劝告,来领导电台的儿童节目部。哈里他说:“我差一点儿还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同您见面哩。市立剧院,儿童场演出,小布鲁尼斯,您还记得吧,她跳冰雪女王,您扮演那只会说话的驯鹿。即便不是让我铭记在心,那也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一定程度上是个固定点,是影响深远的童年经历。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追溯到那里去。”
这个带着满抽屉记忆的可怜虫,不管在哪儿走着、站着、坐着,他都在整理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对任何题目他都想得出一些事实来。这些题目是:普斯特和亨利·米勒,迪兰·托马斯和卡尔·克劳斯,阿多诺的名言和印数,细节收集人和套子寻找者,放弃某事的人和揭露实质的人,打听档案材料的人和熟悉环境的人。知道谁站在左边和谁在右边写作的人,亲自气喘吁吁地著文论述写作难点的人,倒叙者和找回时光的人,疑神疑鬼的人和自作聪明的人;不过,并非不具备自己表达才能、事后需要和回忆能力的作家大会。他瞧着我那副样子,真有趣!这个人想,我是他的素材。他把我的情况密密麻麻地记在纸条上。他可能以为,因为他看见我当时扮演会说话的驯鹿,或许还曾两次看到我身穿制服,他便什么都知道。要做到这一点,他还嫩了点儿。当我同埃迪在一起时,他最多还是个孩子。可是,这种人什么都想了解得一清二楚。这种耐着性子倾听的能力,这种侦探的才能,带着会意的微笑说:“已经好了,马特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是我早两年在这儿的话,他们就会像您一样使我上当。我肯定是最后在这儿进行道德说教的人。您知道,我们这一代人诡计多端。再说,您已经充分证明,您也不同寻常。人们应当把所有这一切都真实地、不带任何个人恩怨地、譬如说在我们所计划的那套‘讨论会’节目中讲出来。您认为怎样?尽管这些儿童节目故事很有用,可是我们无法长期继续下去。吵吵嚷嚷的电台广播可以在孩子上床时有所帮助,但它毕竟无异于费尽心机的骗人把戏。两次广播之间的每一次休息信号都更说明问题。要把某种活生生的东西带进室内。我们所缺少的就是事实。要说出心里话。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要说出使人大为震惊的事!”
现在只缺脾脏了。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身上是怎样一种打扮啊!穿着定做的英国鞋和滑雪衫。此外,很可能还是同性恋者。但愿我能想起这个捣蛋鬼。他总是不断地扯到他的表妹,还对我眨着眼睛,真是妙语双关。他说,他是有狗那个木工师傅的儿子。“嗬,您已经知道了!”——“我的表妹图拉——实际上她叫乌尔苏拉——爱您爱得发狂,当时您在海滨炮兵连,后来在皇帝港。”据说我还培训过他。“这个瞄准手操纵引爆装置瞄准器。”还是我使他熟悉了写在日历上的海德格尔名言。“存在进入实存之中躲避……”这个小伙子为马特恩这个题目所搜集的事实,比马特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他提供的还要多。叙述非常顺利,非常满意。还不到三十岁,下巴四周已经发胖,老喜欢开玩笑。要是在当时,此人也许会成为一个能干的盖世太保。就这样,他最近闯到我家里来——自称要同我一道审看一个角色——他要干什么呢?他抓着普鲁托的嘴,搜查它的全副牙齿,要不就是搜查普鲁托还剩下的牙齿。真像一位狗的研究者。这里总让人感到神秘莫测的是:“奇怪,非常奇怪,就连眉心和前肩部隆起部分与臀部之间的线条都很奇怪。尽管这只牲畜这么老了——我揣测有二十个或者更为高龄的狗年月了——但是,从狗体前部的轮廓和仍然十全十美的耳朵姿势就可以看得出它的奇特之处来。马特恩,您说说,您是在哪儿捡到这只小动物的?不,最好还是我公开讨论这个问题吧。我认为这儿有一种情况,对这种情况——我们已经谈到我最喜欢的计划了——应当展开公开的、气氛活跃的讨论。但是,不能采用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的方法。不应缺少在形式上的突发奇想。谁要想抓住他的听众,谁就得让他的思考力倒立过来,而且仍夸夸其谈。这好像是一出古典戏剧,不过缩短成一个独幕剧了。尽管如此,那种经受过考验的结构仍然是:引子,突变,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