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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全集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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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问我:“今晚你在哪儿住呢?”这是一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当我茫然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她对我解释说,当地的旅馆半夜就关门了,我应该即刻就去。幸而友谊还不是完全没有的,因为我还不必独自去找旅馆,是一个仆人提着灯带着我去的。我本以为这也许会是因祸转福,我一进门就问有什么吃的没有:

    肉、鱼、蔬菜、热的冷的都行!他们说,我要喝的话,各种酒都有,就是没有吃的。这以后我希望在睡眠中可以忘掉一切,但是似乎在它的拥抱世界的怀里,也没有我的地方。这房间的沙石地是冰冷的,一张破床和一个破烂的脸盆架,是仅有的家具。

    早上这位英印官员寡妇请我去吃早饭。我发现摊满桌上的冷餐显然是昨晚的剩余。如果昨天晚上,只要有一部分温的或是冷的拿给我吃的话,决不会对任何人有所不利,同时我的跳舞也不会太像登陆的鲤鱼那样痛苦地蠕动了。

    早饭以后,我的女主人告诉我,她请我来是为让我唱那首悼诗给一位老太太听的,现在她病在床上了,因此我必须在她的寝室门外对她歌唱。她让我站在楼梯的尽头,指着一扇关着的门,说:“这间就是她住的屋子。”我就面向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唱出这首贝哈格调的悼诗。这位病人听歌之后有什么结果,我还没有听说过。

    我回到伦敦以后,只得在病榻上来赎我的荒唐的随和的罪愆。司各特博士的女儿们对我的良心央求,不要把这个作为英国人待客的范例。她们辩护说,这是受了吃印度盐的影响。

    我在直属学院听英国文学课的时候,洛肯·帕立特是我的班友。他大约比我小四岁。当我写回忆录的年龄,四年的差别是看不出的。但是在十七岁和十三岁之前的友谊的桥梁是很难飞架的。因为在岁数上分量不够,孩子总要装出长者的庄严。但是在小洛肯身上,这并没有在我心里竖起什么栅栏,因为我看不出他在哪一方面比我小。

    男女学生都坐在学院的图书馆里学习。这图书馆是我们碰头的地方。如果我们安静一点的话,是没有人会抗议的,但是我这位小朋友的兴头总是那样地高,极其微小的挑逗也会引起他的大笑。在一切国家里,女孩子们在用功的时候,都很容易动火。当我忆起那无数双生气的蓝眼睛,对我们抑制不住的笑声,无效地投射着责难的时候,我感到愧悔。但是在那些日子里,对于学习时被打搅的痛苦,我一点没有同情。

    上天保佑,我一辈子也没有头痛,也没有为被打搅了的校课而受过一刻的良心责备。

    以我们不断的笑声作为伴奏,我们曾进行了一点文学的讨论。虽然洛肯读过的孟加拉文学没有我的多,但他的锐敏才智补上了这个缺点。我们讨论的题目之中,有孟加拉文的拼音法。

    这题目是这样引起的。司各特家的一个女孩子要我教她孟加拉文。当我教她字母的时候,我表示自豪,因为孟加拉文的拼法是有知觉的,在每一步上都不喜欢触犯规则。我对她讲清楚了英文拼法的杂乱无章是多么可笑,只有在悲惨的强迫之下,我们才为着考试而去死记它。但是我的自豪栽了一个跟头。我们发现孟加拉文的拼法,对于规则也是那样地不听话,习惯使我对于它的违法视而不见。

    以后我开始去找出这些管理无规则的规则。洛肯在这题目上给予的良好帮助,使我惊讶。

    在洛肯进入英印政府工作之后,回到家去,那在学院图书馆的发源于潺潺笑声中的工作,以更宽阔的波澜流了下去。

    洛肯在文学上喧哗的欢笑就像是我文学探险的帆上的风。当我在盛年,驾着散文和诗歌的双马,纵辔狂奔的时候,洛肯的无限量的赞赏,保持我的力量不使有片刻的懈弛。有许多散文或诗歌的飞腾,都是从他乡下的小屋里启程的。有好多次我们文学和音乐的集会,在晚星照护之下聚集,又像清晨微风里的灯光一样,在晨星下消散。

    在萨拉斯瓦蒂脚前的许多莲花中,那朵友谊之花一定是她所最喜爱的。在她的莲池边上,我没有沾到多少金色的花粉,但是说到美好友谊的浓郁芳香,我是没有半句怨言的。

    在英吉利的时候,我开始写另一首诗,在归途继续下去,到家以后才把它写完。以《破碎的心》为题发表了。那时候我觉得这首诗很好。作者这样想法并不奇怪;但是它同时也得到了当时读者的赞赏。我记得在这首诗发表以后,已故的蒂帕拉邦土王的首相专诚来访,给我带来贺词说,土王很喜爱这首诗,并且对于作者将来的文学成就寄以很高的希望。

    关于这一首我十八岁时候写的诗,让我把我三十岁时候写在一封信里的话,引在这里:

    既不是少年,也不是青年。这个交界的年龄,没有受到真理之光的直接照临——反射的光明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地,其余的地方都是阴影。而且像黄昏的阴影一样,它的一切幻象都是拉长而模糊的,使得真实的世界变得像一个幻想的世界。奇怪的方面是不但那时我只有十八岁,我周围其他的人仿佛也都只有十八岁;我们都在同样的无基础无实质的想象世界中倏忽地来去,在那里连最强烈的欢乐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