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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全集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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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怎样欣赏中国文学(9 / 12)
不作无病之呻吟”。中国文人在没有病的时候,发出痛苦的呻吟的人很多。表示不必要的悲哀,是没有意义的。比方“伤老”、“悲秋”这种诗题的内容读起来,好像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作的。其实乃是二十岁左右的人的作品。自己没有思想感情,而借用古人的思想感情,作出来的,就非常无聊浅薄。比方:

    “红粉飘零,卿须怜我,青衫泪湿,我更怜卿”,这种诗是中国公子少爷的大学生们给歌女作的。说“青衫”也没有穿青色之上衣。说“泪湿”也没有流泪,他们以为这样才是风流。是最可鄙可笑的。

    第五是“务去滥调套语”。滥调套语,是抄袭别人的思想感情,自己的思想感情就不会活泼。比方描写美丽的妇人,一律的用“杏眼桃腮”,“柳腰樱口”,仿佛古来的美人,长的都一模一样,没有一点个性!描写风景,也是如此,非常容易作,而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六是“不用典”。这就是说不用典故。上次我提过王勃的《滕王阁序》用了好些典故,去了典故,所剩的,好的不过有几句(在这里“典”并不是说譬喻)。而且写旧文章的时候,用古的文字,容易有误会事实的危险。从前有一位我父亲的朋友,长期没有事做,托我父亲找事,其中有一句:“秋月春风,等闲度过”,父亲看了就笑起来,因为他典故用的不对。白乐天的《琵琶行》有: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是描写一个妓女生活的一首诗。这位先生拿来比拟自己,所以令人发笑。外国人用中国的文字,也要相当注意。比方我到日本以后,人称我为“女流作家”。“女流”两个字,在中国,并不是尊重的说法。只用“女作家”三字就可以了。还有到日本来的人,日本人常说“来朝”,中国人所说的“来朝”,是来“朝见”,“朝贡”的意思。跟政治有“关系”的。游历,或不是来“朝见”或“朝贡”的,不应该说“来朝”。

    第七是“不讲对仗”。这是不作对句的意思。为了对句的工整,所以感情有太勉强的地方。到了极点,会发生极可笑的笑话。比方有人作诗:

    “舍弟江南殁,家兄寒北亡”。引起许多人对他同情。其实也只有弟弟死在江南。不过为了对仗,就叫他哥哥也死在塞北。

    第八是“不避俗语俗字”。这是说不必避通俗的文字和语言。文言的文学里,没有白话的好。因为文言体,都避去俗语俗字,可是白话都不避这些。

    “夜梦不祥,开门大吉”。用普通的话写了出来,意思很明白,有人看着觉得太通俗,都改了文言:

    “宵寐匪祯,辟扎洪麻”。人们看了都不明白。这是实在的故事。

    胡适先生又把这八事缩小为四个。第一是“要有话说,方才说话”。想要说什么,然后说什么。第二是“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话怎么说就怎么说”。比方很长的时间没有见面,写信时用“久违兰范,时切驰思”。反觉得落套,不如写“好久不见了,想念得很”。第三是“要说我自己的话,不要说别人的话”。用自己的心思用自己的话来表示,不要套用别人的成语。

    第四是“是什么时代的人说什么时代的话”。某一时代的人,应该用本时代的话。比方我们是民国三十六七年人,所以不应该用春秋战国时代的话,坐飞机到日本来,不应该说“挂帆东下”。在电灯下打毛衣,也不要说“挑灯夜绣”。从历史的眼光来看,新文学并不是突然发生的。《礼记》有一句: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必及乎其身。”就是说生在现今的时代,而要回到古代之道,灾害一定会临到你的身上。中国的古典有“五经”,“四书”。到司马迁之《史记》,班固之《汉书》,经过了一次革命。一直到唐宋韩愈等又革了一次命。这么就有了唐诗宋词。从唐诗到宋词变化之间,出现了介乎诗词之间的,如李白之三五七言: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复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三字两句,五字两句,七字两句,合起来的。李白完全用新的法子,作了一首诗,整个是很自然的写法。学词的人都知道李白的《忆秦娥》。就是诗之最后,词之最先。从诗到词之间,还有“小令”等,是个短的体裁,如《十六字令》。——日本的俳句也是十六个字的——如:

    “寻,帘外分明,坠玉簪,笼灯觅,休待落花深。”从诗到词,白话加进了不少。上回说的李清照的《声声慢》,就多半是白话。到了元曲,几乎完全是白话。白话用的越来越多。

    明清间有好多杰作小说,都是用白话写的。比方,,,都是白话的。因为白话不但描写方便,而且述说道理也方便。宋朝学者的语录,是用白话写的。僧侣的语录也是用白话写的,都是写哲学学理上的意见的。这些语录,小说的普及,一般的影响了新文学运动,替新文学预备了道路。在文学革命以前,也有若干的例外,但是普通一般学校私塾,都实行文言的教育。政令军令都是用文言的。教科书、信函都是用文言的。我们在中学的时候,作文总是用文言的。每星期交一篇论文。题目如《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