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李广是老人的例子,九岁或十三岁十七岁的孩子根本就不应该用的。文气跟开笔的时候,完全矛盾。底下还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和以前的“家君作宰”,“童子何知”以及“四美具,二难并”,四美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是“宾”,“主”,更是互相矛盾。总说起来,文中只有:
“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段是很好的。因为这一段完全没有典故,是他自己创作的。这就是所谓“性灵”。从灵魂里涌出来的东西,跟用典故的完全不同。学写旧文学的,就是小孩子也往往写很悲哀的滥调。因为他们总看大人写的悲感的文章。他们以为不写悲调,就不是好文章。
“绿阴深处静焚檀,潇飒松风绕指寒,太息知音今有几,高山流水莫轻弹。”这是我九岁时作的。题目是《鼓琴》。我想弹琴是应该在松荫底下安静的地方焚上香。
是很古的调,设想是没有多少知音的。其实那时我不但没有学琴,不知的调子,连“知音”两字也不大明白,重要的是把“平仄”和“韵”作对了。此外关于琴的典故摆了一堆。整个儿是一个滥调的好例子。
今人写旧文章,和现代的生活不合的例子,还有很多。比方“挑灯”,从前是用油灯,写信时才有挑灯的话。现在是用电灯,没有“灯芯”可挑。坐船叫“挂帆”。这是从前没有汽船时代的事。生气而走的时候叫“拂袖”。可是现在衣服的袖子很窄,根本不能“拂”。
父母死的时候说“苫块昏迷”。现在丧中没有在地下睡的风俗。结婚的时候说“洞房华烛”,“华烛”现在根本就少有,洞房也多半就在旅馆里。这些典故用起来等于笑话,近年来已没有多少人用了!旧文学落到滥调的地步。甚至是有名的作者。如杜甫,陆放翁他们的作品中也不能免。现在我手里有陆放翁的诗,取个例子看一看:
“暮雪乌奴停醉帽,秋风白帝放归船。”
“丁年汉使殊方老,子夜吴歌昨梦难。”“乌奴”是山名,“白帝”是城名,“乌”和“白”是对起来的。”“奴”和“帝”也是对起来的。“丁年”是老年。“子夜”是夜半。
“丁”和“子”都是“干支”的名字。“汉”和“吴”都是地名。只看这些好像对的很巧妙,其实意思一点也不深。
又如中国诗人里写情有名的是李义山。他有一首《锦瑟》的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律句很好,不过内容是什么,一点也不明白。到了清末,旧诗的末流,流行到“诗钟”,“诗钟”
只是两句对子。完全是为练习排对的技巧的。比方题目是两个字“河”和“八”要隐藏起来:
“留守三呼兵急渡,武侯六出阵遗图”,头一句是兵队匆忙的渡过了河,底下藏的是“河”字。第二句是诸葛亮六出祁山之后,留下八阵图。所以“八”字被藏起来的。这样中国的文学落到极滥极坏的时候,就起了革命。这和政治到了极坏的时候发生革命是一样的。
新文学的产生我到日本,感到日本朝野的人士,对于中国文学的关心,到现在还大半在旧文学上,而不是关于新文学。中国最近五十年乃至二十年间,发生的各种运动,其中最重要的是新文学运动。在新文学运动开始的时候有两个标语。一个是提倡“活的文学”,一个是提倡“人的文学”。中国的旧文学是以死的文字来写的。所以不能表现活的思想。从前的文学,是非人的文学,所以不能发挥人性。关于这个,陈独秀先生提出三大主义。一个是“打倒贵族文学,建设国民文学”,第二是“打倒古典文学,建设写实文学”,第三是“打倒山林文学,建设社会文学”。贵族文学就是傅斯年先生所说的,诗人谄媚“独天”——天子——的文学。古典文学就是“文妖”,所写的像妖怪似的文学。山林文学是跟社会隔绝的文学。所以都要打倒,而建设新的国民,写实,社会的文学。
胡适先生又提倡“八事”:
第一是“须言之有物”。说话的时候,背后一定要有东西。
“思想”与“感情”是文学中最重要的因素,没有这个,如同“行尸走肉”没有灵魂。
所以无论写什么,必得有背后的思想。
第二是“不摹仿古人”。古人的思想感情,跟现代人的不同,所以摹仿古人的,就是没有个人的思想。比方今人作篇“登楼”赋,用了魏朝王粲的情感就是不对的。你自己登了近代的楼,就应该写你高楼上所看见的所感到的近代的一切。
第三是“须讲文法”。中国的文学里,不合近代文法的很多。所以最先要研究文法。比方杜甫的诗: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按着文法改一改,就应该是:
“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那么为什么作了这种诗呢?那是完全只顾平仄,而注重形式,所以忽略了文法。
第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