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王小山的笔下开始有了人间的呼吸:关羽会在许昌的街头酒后高歌“把根留住”,半岁的贾宝玉在牵着关羽的胡子打秋千,离开曹营时封金挂印的关羽却没有归还赤兔马……在解读关羽“夜读《春秋》”时,王小山说得比黄秋生还要透彻:“在成为义气的代名词之前,关羽也是个率真自我的人,该杀人时杀人,该……但之后,他已经没有了率真的自由。更凄惨的是,他开始自觉地以榜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在这里,王小山是把关羽当作一个需要关怀的男人来看待。
“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三教尽皈依。式詹庙貌长新,无人不肃然起敬;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历朝加尊号。矧是神功卓著,真所谓荡乎难名。”这副清代关庙的对联,颇能概括关羽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历史文化地位和巨大影响。
出身寒微的关羽只在家乡呆了19年,他在历史书上的第一次亮相便是“亡命奔涿郡”,传说当时他杀了当地的恶霸,然后身负命案出走到千里之外的河北涿州。而后结识了与他一起走上中国历史舞台的刘备以及张飞。至于此后镇压黄巾军起义,以及协助刘备逐鹿中原,最终三分天下的经历,都可以在晋人陈寿所著的《三国志·蜀书》中看到。只不过,记叙关羽生平的文字不及一千字,其中既有对他“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威震华夏”的肯定,也有对其“刚而自恃”、“以短取败”的批评。关羽在世时获得的荣誉,只是在41岁时被曹操表封为“汉寿亭侯”。一直到了公元260年,在他死去41年后,蜀汉后主刘禅才将他追封为据说还暗藏讥诮的“壮缪侯”。
如果仅就史书的记载来看,关羽在历史上只能算是一名普通的武将,只要翻开“二十四史”,事迹相当甚或超过他的武将,不知凡几。因此,在关羽死后的数百年间,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官方,几乎看不到什么关于他的资讯。
然而关羽并没有被历史的故纸堆所湮灭,在年轮匝过几百年后,一度静躺在历史河床上的他终于为别有用心的时人所发掘,并且被单独提请出来,开始以“公”、“王”、“帝”、“神”的角色出现,至明中叶以后,关羽的知名度超过孔夫子(特别是在民间),成为压过“圣人”的“武圣人”,颇出人意料。细细翻检这样的历史细节,可以品读出许多有意思的时代心理。
释道的供奉
这是见载于书籍的第一个关于“关羽显灵”的故事。南陈光大年间,佛教天台宗创始人游历经过湖北当阳,遥望玉泉山山色如兰,上有紫云如盖,以为圣地。于是入山寻之,夜见怪物千状,有大神人美髯者与其谈话,自称汉将军关云长,“感师道行愿,舍此山作师道场,就护佛法”。于是,他即对关羽授五戒,使他永护佛法。
他编造这个故事的用意,在于当时的南北朝,正是外来宗教佛教与中国本土宗教道教展开从源流到教义的大论战之时,佛教几占上风。然而,外来文化最终还须本土化,即与传统文化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妥协,方能真正渗入民众的心中。这一点,俗家陈姓、父亲封侯地方的老和尚深深明白。他宣扬“关羽显灵”故事所在地当阳,是有着巫风淫祠民俗的楚地,当地人深信“解使鬼法”、“役使鬼物”,因此这一故事新编为当地民众深信不已,遂后更四处散播。
于是,在历史上武功并不算显赫的关羽在佛教中担任护法神,后世更将其列为伽蓝神之一。从西土传入的佛教将中国历史上一位真实存在的人物纳入自家体系,中国人开始在寺院中看到自己人化身的神,被裹到了民俗信仰中的关羽成了嫁接外来宗教的最好桥梁。
他的这一高超的佛教本土化举措意义深远,天台宗开始成为一个流传最广、历时最久的佛教宗派。此外,关羽也自此由俗世跻身神境,成为可供庶民供奉的神。即便是到了今天,在参观一些寺庙时,你还可以看到关羽陪侍佛祖的供奉。
外来的佛教用得了关羽,土生土长的道教当然也不示弱,为了深孚民心,道教也利用关羽的牌子,捏造了一个“关公战蚩尤”故事: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运城的盐池水减,深赖盐业的课税难以完成。派下去考察的官员回来说是轩辕的死对头蚩尤在作乱,于是当时深信道教的皇帝宋真宗请来了信州张天师作法,召来“忠而勇”的“蜀将军关某”,最后是“披甲仗剑”的“美髯者”将蚩尤打败,运城的盐池水满如故,周匝百里。
这一故事经由官方的宣扬,为关羽披上了一件神化的外衣,在千百年后的今天,晋南的地方戏曲锣鼓杂戏中,还有一个神话剧目,名字就叫做《关公战蚩尤》。如此跨越时空的拉郎配,当然是道徒们编造出来胡弄皇上和民众的。事实上,当时解州盐池干涸减产纯属自然,后来又被大水浸坏。直至崇宁四年修复后,才创开四千四百余畦。
这样的故事在宋以来屡见不鲜。像在明代,有一次倭寇进攻浙江余姚城,城池危在旦夕,当地人到灵绪山关庙祈祷,最后得以击退倭寇的进攻。事后乡贤管氏、钱氏、叶氏倡议扩修关庙。关帝的道教信仰在民间的渗入程度可见一斑。、
官民互动的造神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