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收获颇丰的狩猎,他们打倒了五匹野马,光肉就足足有一千多斤。
巴利祥子带着狩猎组共打到一百一十多只野羊、一百二十多匹野马、一百一十多头野牦牛。
而他,连可口的面条也没吃上一口,就被高原病夺去了年轻而强壮的生命。
一种奇怪的高原病开始在先遣连蔓延:起初像感冒,后来又像疟疾。最初是感到饥肠辘辘,一直吃个不停也不觉得饱;然后是胀饱,几天不吃东西也不饿。最后,从身体的某个部位,手或脚突然肿胀起来,直到全身肿得发亮、发硬!皮肤胀破流黄水的时候,人就不行了。使用上所有的药物,也不会见效果。巴利祥子牺牲的时候,身子比生前粗了一倍多,头发大量脱落,手指甲明显塌陷下去。据专家事后分析,先遣连的牺牲者死亡前大多周身水肿,饥饿、暴食。这是由于部队因长期劳累、严重缺氧而发生了高原心脏病,当时没人知道这种病更谈不上治疗。另外,当时缺乏粮食、食盐和蔬菜,造成人员营养不良、维生素缺乏,引起水肿。没有食盐和调味品,人不想吃东西,一旦饿急了就猛吃。
低沉的情绪最容易在此时滋生。它对高原病有一种推波助澜的作用。在正常情况下,人是需要不断接受各种刺激的,一旦进入没有刺激的非正常状态,身体机能就会急剧下降。
这时候,人才能理解活在世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寂寞,是没有事干。比起寂寞,枪林弹雨何其畅酣淋漓!
在扎麻芒保,李狄三和先遣连经历着人类生命的极端经历。在这里,生活中一切熟悉的目标全被剥夺,剩下的只是“人的最后一件自己”:在既定的恶劣环境中采取个人态度的能力。这实际就是人超越其不可抗拒的外在命运的精神力量:存一个念想,为生命找一个持久的意义出来,贫穷、饥饿、屈辱、恐惧以及生命绝境就可以忍受和克服。
在白雪茫茫的扎麻芒保,李狄三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焰,似乎永远不会熄灭。战士们都听说过,李狄三参加革命十多年,从来都是朴朴实实,见了谁都是一团和气。他一年到头背着千个小包,总泡在基层。他到哪里,哪里的战士情绪就异常旺盛。再难的事他也能笑嘻嘻地解决。他在粗肿的腿上勒紧绷带,走进一个个地窝子,去分班教授带来的《中国革命读本》,组织大家自学藏语,自演文艺节目。李狄三还常常用自己带着的一支小竹笛,给大家吹奏自编的歌曲。衣服破了,他就教战士们用野牛角做针,用骆驼毛捻成线,一针一线地缝衣服,自己用野羊皮缝制“皮窝子”。没烟抽,他们找来野草叶、毛刺花,或是干牛羊粪,装在用羊角刻成的烟斗里抽。
不知生活在今天的人置身那种绝境能生存多少天?
李狄三和战士们整整坚持了七个多月。
一日天晴。李狄三提议,把全连集合起来,玩一种叫“瞎子抓拐子”的游戏。“瞎子”被手帕蒙上眼睛,转圈转得晕头胀脑之后,就循着喊声和击掌声去捉“拐子”:被抓住的“拐子”要充当下一位“瞎子”。“瞎子”滑稽的表情引来阵阵笑声。大家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李狄三觉得全身一阵轻松,他站起身来,自告奋勇地当起“瞎子”。刚一迈步,却一头栽在地上。
大家一拥而上,只见绑腿已深深勒进李狄三肉里。他已开始全身浮肿。
远处,新隆起的坟墓不断增多。
众人七手八脚把李狄三架回地窝子,并通过一条决议:禁止李狄三到室外活动,强迫他休息。有人送来一个布包,热乎乎的,里面包着炒热的食盐,掺杂着揉烂的牛羊粪。据说用它进行热敷能大大缓解疼痛。
一个多月了,李狄三一直站不起来。他坐在潮冷的地窝子里,把羊毛搓成粗绳索,让通信员拴在各个地窝子之间。爬不动时,他就躺在地窝子里,整理日记、谱写歌曲。身体稍好,他就拽着羊毛绳,连滚带爬地去各个地窝子,去给重伤员用野羊肝切成细丝,做面条,去动员能够走的同志打柴禾,晾兽肉,用驮粮食的口袋和麻袋把军装补好,等待大部队到来。
1951年5月24日,新疆军区独立骑兵师二团副团长安志明,率后续部队穿过茫茫风雪,来到扎麻芒保。
李狄三此刻已进入弥留状态。
已经有很多个夜晚,大家都估计他撑不到天亮了。早上一看,他仍睁开了期待的眼睛。仿佛有一根难以割舍的纤弱的细丝牵扯着,让他不能背弃这个世界而去,他得活着。活在一种噩梦里,在这个梦中,总有一片大面积的暗色。
这黑暗带有重量和质感,密不透风,让人窒息,但每当如巨浪压顶般的黑暗要将他淹没时,他都会看到一团亮光,五角星的亮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他从冥冥之中重返光明。他想家,想部队,想得厉害,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想娘那般想。
躺在一张野牛皮上,李狄三听到了后续部队的枪声。他想爬起来,但所有力气好像都从脚心被抽走了。只能静静地躺,听自己心跳如鼓。他想笑,但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飞流而下。他哭泣着,继而大哭起来。
嘴唇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