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侍卫钉子似站在乾清门前,纹丝不动,营造出一种肃杀的气氛。奕四下里张望阵径直奔了养心殿。至殿前廊下透亮窗望去,却见光绪正自盘膝览着折子,礼亲王世铎斜签身子坐在一侧。奕上下打量下衣服,“啪啪”一甩马蹄袖,朗声道:“臣奕恭请皇上圣安!”
“六叔吗?快进来说话。”光绪仰脸笑着道了句,见奕欲行大礼,伸展了下身子摆手道,“坐着吧。你也上年岁了,身子骨比不得当年了。”奕犹豫下终跪地请了安,道:“这是皇上体恤奴才,只礼数却万万不可废的,是皇上身子骨儿紧要。”光绪长吁口气,不无感慨道:“朕天资愚钝,只好以勤补拙了。”说着,仰脸吩咐,“王福,与你六爷弄碗参汤。”
一碗热乎乎的参汤喝下去,奕顿觉精神大振,沉吟着欲言语时,只听光绪业已向世铎说道:“这些折子朕看了下,御史余联沅、屠仁守、洪良品奏疏铁路不当修一事,下海军署与军机大臣议;近畿闹灾,非比寻常,回头与京师增设粥厂,命发京仓米一万五千石煮赈。另外,发内帑五万以充赈需。这事待会儿下去便办,知道吗?”
“臣谨遵圣谕。”
“还有些事儿,你回头拟个旨意。”光绪呷了口茶,“湖南按察使薛福成赏三品京堂,充出使英法意比大臣。”他顿了下,复道,“对了,太仆寺卿张荫桓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皇上,这——”世铎移目望着光绪犹豫道。
“这些都是禀了老佛爷的。”光绪似笑非笑地淡淡应了句,移眼窗外,此时天已透明。他面色平静,似乎在想着什么,久久地一动不动。世铎神色不无紧张地望着,只觉得浑身一阵儿发热,一阵儿发凉。良晌,方沉吟着开了口:“皇上。”
“嗯?”
世铎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奴才请解军机大臣一事,不知——”
“此事朕已回了亲爸爸,只她老人家不应允。你就安心做差吧,真若是身子骨不舒坦,随时与朕说声便是了。”说罢,光绪抬脚出了殿。
“嗻。”
忽地,一股风自廊下角落里吹过来,光绪不由打了个寒战。奕瞅着,转身回屋取件袍子轻轻披了他肩上,躬身小心道:“皇上宣奴才进宫,不知——”光绪正自攒眉思索着什么,闻声怔了下道:“亲爸爸有意让六叔再次出来,朕想听听你心里是怎生想的?”
“此事奴才……奴才……”
“朕知你心里有顾忌。只眼下时局艰难,朕身边可用之人实在是寥寥无几,所以朕意你还当以大局为重才是。”光绪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一头走一头道:“六叔于眼下情形怎生看?”奕抬眼望着他略显瘦削的背影,沉吟着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扭转目下这等局面,不是一朝一夕便做得到的。”
“这要朕等到何年何月呀?瞅瞅眼下这摊子,朕这心里急呐。”光绪回望一眼奕,“像朱启一案,明明知道是谁做的,可却是没奈何。如此下去——”说话间,他长长透了口气。
“圣虑高远,奴才再清楚不过。”奕暗吁了口气,咬嘴唇道,“只积弊已深,改之非破旧而立新不可。破旧──难,业下由上及下多因循守旧,安于现状,一旦触其切身利益,能不群起抗之?皇上虽九五之尊,只怕到时亦——”奕说着,不无惶恐地扫了眼光绪。光绪仰脸长长吁了一口气,点头道:“你说得甚是。朕原以为贵为皇上,但想做什么便没有做不成的。想想真——”他没有说下去,只摇头苦笑了下,接着道,“那立新呢?”
奕胆子似乎大了些,甩手将长辫抛于脑后,望着光绪道:“立新怕更难。”
“更难?”光绪满腹狐疑道。
“乍听立易,实则不然。”奕点头道,“立为的实,上立而下虚与委蛇,立又何益?然要实之,却不比破来得容易。破而不立,徒招混乱,于事无补;立而不破,则形同虚设,此二者相辅相成,唯齐而举之方有成效。但就眼下弊处缝缝补补——”奕说着望眼光绪,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又谈何容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如今不也进出自如吗?但皇上定着这心思,终会有那一日的。只此却万万急不得的。俗话说水到渠成,但形势到了那步了,一切自然皆会顺理成章的。”
“此话怎讲?”
奕心里虽亮亮堂堂,只怎说得出口?嗫嚅着道了句:“这……这奴才也只心里揣摩着,没个定谱儿的。”便不再言语,光绪似感觉到他内心的难处,亦是一语不发。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橐橐脚步声四下里回响着。
进慈宁宫,恰自鸣钟连撞了九下,李莲英忙不迭沿东边抄手游廊进去。老远便听得慈禧太后声音:“莲英!”
“奴才在!”
李莲英怔了下,忙不迭高声应了句奔了过去。进西厢房,却见七格格、皇后静芬并着承恩公桂祥正自陪着慈禧太后说笑,李莲英暗暗吁了口气,打千儿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不知老佛爷有何吩咐?”
“一大早的便跑得没个影儿,还有没有点规矩?!”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