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弟日理万机,身子骨最是紧要不过,我这里乱糟糟的,有个闪失可怎生向老佛爷与皇上交代?还是回府歇着吧。”
“六哥,小弟——”
“好了,不要硬撑着,自家兄弟何须多礼。至于先时所说,我这知道了。吴义,你来搀着你七爷!”奕说罢抬脚已先自出了屋。
送了奕譞复回殿中,奕心里直打翻五味瓶般不是滋味,欢喜、悲伤、忧愁搅在一起,再也难平静下来。见他烦躁不安,脚步橐橐来回踱着快步,宝鋆犹豫半晌,方拈须沉吟道:“六爷可是为着七爷身子不安?”
“有此一面。虽说当初他有对不住我之处,然我亦非完全没有过失,况又自家兄弟,他这般光景,怎不让人伤感?”奕说着摇头长叹了口气,踱至桌前端杯兀自仰脖饮了,接着道,“不过,我也为他先时言语不安。”
“照应皇上?抑或有重出之望?”
“二者皆有。”
宝鋆脸上掠过一丝笑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六爷多虑了。依卑职看,凡事皆有轻重之分,果有重出之日,六爷当慨然应允,打下来历历往事说明什么,卑职不说六爷心里也亮堂着,至于照应皇上,只要不忤着老佛爷意思,便宜行事即可。六爷以为呢?”
“你以为我真将功名利禄看得很重吗?”奕摇头苦笑了下,道,“我是不忍于眼下这般,希望有朝一日能重兴洋务,振我大清国威。我究乃爱新觉罗氏子孙,不能看着祖宗披荆斩棘历尽千辛万苦打下的这些基业便如此毁了下去!这些靠老佛爷,很难。希望只在当今圣上,故而鼎力扶持圣上是为重,非轻。”宝鋆久居高位,一旦下来方晓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满脑子皆想着有朝一日能重整门庭,听奕言语,顿时满脸尴尬之色,轻咳两声掩了过去问道:“那先时六爷您待七爷怎的——”
“一来我确也有难处,二来呢,虽只你我他三人晓得怎生事儿,可也难免人多嘴杂泄了消息,便先时那般言语说不准——”奕譞说着径自止住,顿了下接着道,“我与你七爷虽是亲兄弟,可他对我这哥哥却了解得太少了。他不让你退下,为着便你是我的人,可替他说些话的。”
“卑职明……明白。”宝鋆满脸红晕,低头颤声应了句,良晌,方抬头接着道,“那以六爷您的意思,可是依着七爷了?如此只怕——”奕心领神会,点头道:“扶持皇上,免不得要开罪老佛爷的,这便是我说的难处,老佛爷她绝非等闲之辈,手段如何你我皆领教过的。”奕说着,似疑心慈禧太后已自前来般惶恐地向外张望了眼,方低声接着道,“我复出之心不死,望的便是老佛爷她——眼下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那怎生应付?”
“这正是我不安的原因。好了,不说了,随后再议吧。你唤他们进来,顺便让将皇上赐的御膳端来,时间长了,难保他们不瞎琢磨。”说罢,奕长吁口气,定神径自坐了。
一大早起来,至午门外祭了太庙,胡乱进了些点心,光绪便径奔乾清宫接受百官朝贺。待回返养心殿时,已是申末时分,只觉浑身乏力,头也一阵一阵地昏晕。他觉着饿,但御膳上来,却变得一点胃口亦无。和衣歪在东暖阁大炕的大迎枕上,扫眼一侧垂手侍立的寇连材,光绪吩咐道:“你唤李玉和过来,其他谁也不见。让朕静一会儿。”说罢,随意取过几份奏折,一边看,一边出神,不大工夫,便睡了过去。
“嗯?什么人?”不知过了多久,察觉身上有动静,光绪睁开了眼,问道。寇连材已是轻手轻脚,不想还是惊醒了光绪,忙打千儿赔罪道:“是奴才。奴才瞅万岁爷睡了过去,便拿被子欲盖着,不想却惊了万岁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没事的。”光绪说着扭转身子,望着寇连材,“李玉和可曾传来?”
“回万岁爷,已在外边廊下候着。”
“传进来。”
“嗻。”
醇亲王奕譞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李玉和心中直挂了层霜般冷,闻得光绪传唤,虽内心惴惴不安却又不能不硬着头皮前来,进屋也不抬头,便跪地叩安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光绪扫了眼,开口缓缓道:“早起可去看过醇王爷,情况怎样?”
“回万岁,奴才去过了。看情形较先时好转了些。”李玉和字斟句酌道。
“看情形?你忘了自己做的甚差事?嗯?!”光绪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冷责道,“以后再这般奏事,可小心着些!”李玉和身子哆嗦了下,头上已隐隐渗出汗水来:“奴才明白,奴才再也不敢了。醇王爷他确较先时好转了些。”
“可曾咯血?”
“不曾。”
“不曾?!”光绪怒骂了句,电击般“嗖”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起一个靠垫便朝李玉和砸了过去,“王福早起亲眼见他咯血,你却说不曾?!说假话办假事,你还不到火候!去外边学学再来跟朕耍花枪!”
“万岁爷,奴才便天大的胆子亦不敢歁瞒您的。”李玉和脸色似月光下的窗户纸般煞白,“是醇王爷让奴才不要说的。说告与万岁爷非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