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荪,你代我送送宋兄。”
“嗻。”盛宣怀在一侧兀自胡思乱想间,听得李鸿章吩咐,愣怔下回过神,忙不迭答应一声将手一让,“宋大人请。”“大人——”宋庆满是期盼地望着李鸿章,只他却不耐烦价面对着窗外。嘴唇翕动良晌,发泄胸中闷气价长吁口气,拱手施礼道,“大人歇息,卑职告退。”说罢,叹口气转身出屋而去。
听着宋庆“橐橐”脚步声消逝在月洞门外,李鸿章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便做起了春秋大梦,哼!”“岳父,”张佩纶抿嘴笑了笑,道:“此人既碍手碍脚,何若顺了他心思,眼不见心不烦?”
“留他在这里还好,倘真派他过去了,那才真碍手碍脚呢。”李鸿章手抚着胸口,轻咳两声忍住笑,说道,“似他这等眼尖皮厚腹中空之辈,皇上也想着能委以重任,可真是瞎——”猛觉失口,他戛然止住,扫眼张佩纶,端杯啜口茶缓缓接着道,“幼樵,我寻思好了,还是照老佛爷意思办吧。”
“岳父,如此——”
李鸿章怅然叹口气,凝神向外注目着,口中缓缓说道:“这仗打下去,绝不会有好的。依着皇上意思,到头来千人指万人骂不说,便老佛爷处也讨不到好的。与其如此,还不如顺着老佛爷意思,咱不能竹篮打水到头来两头空呐。”
“岳父言语许有道理,只依幼樵看,眼下局面于皇上甚是有利的。倘皇上追究下来,何以应对?”张佩纶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沉吟良晌方道,“便真有老佛爷,到时候能不能抵住下边压力也很难说的。若老佛爷为平息民愤,以岳父做了替罪羔羊,那也极有可能的。岳父大人万万三思为上。”
“你于世事还是看不透的。”李鸿章背着手绕室徘徊,袋烟工夫,吁口气说道,“眼下底下是唧唧喳喳吵得慌,可那都是面上的。皇上若想着能借此稳固他那位子,算盘可就打错了。”
“民心可用。但只要——”
“说是那么说,只你低估了老佛爷的能耐。要夺取权力、巩固权力,靠什么?靠的是这个——”他说着两手握拳在空中挥舞了下,“没有实力,但耍嘴皮子,是不济事的。皇上心思是好的,只他有什么?有一兵一卒是属于他的吗?朝中又有几人支持他?惹恼了老佛爷,我敢担保,一夜间他便会——”他尽量压低着嗓门儿,只却犹不放心价往窗外看了看,回首望着张佩纶,接着道,“至于说我会做替罪羔羊,这确说不准的。只据我看,无非责恕几句罢了,便大不了将这黄褂子夺了去,可这又有什么?过阵子还不都又会回来吗?”他咽了口口水,“你想想,这仗输了,与日夷交涉靠何人?还不要靠我吗?如此上边能真弃我不用?便真如此,我手中只要还握着北洋水陆军,一切都可高枕无忧。”
“岳父分析得极是有理。只——”
“只什么?放心,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我不会看走眼的。”李鸿章不无得意地笑了笑。见张佩纶嘴唇翕动着,他细碎白牙咬着,一字一句道,“即使真有朝一日做了替罪羔羊,那也认了!”
望着李鸿章赌徒一样阴险、贪婪、狡诈的目光,张佩纶忽觉身子一冷,咬嘴唇沉吟良晌,小心开口说道:“岳父,此事关系您,更关系我大清日后之命运,幼樵意思,还是再细细思量下为好。”“我想好了。”李鸿章摇了摇头,“整整一宿,还不够吗?做甚事都得冒点险,你这便去电叶志超,要他可守则守,不可守则退——”
“岳父——”
“不要说了。假以时日,你会知道我如此做是对还是错的。”李鸿章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再告诉汝昌,我海军以保船制敌为旨,切不得出大洋应战。若敢违令,我唯他是问!”
“嗻。”张佩纶无奈地叹了口气,“岳父,那前次要丁军门护送援兵赴朝一事,您看——”“取消!”李鸿章犹豫了下,攒眉沉思道,“算了,还不取消吧。此事非只皇上,便老佛爷亦恩准了的。你告诉汝昌,切切小心为上,援兵一抵朝鲜,立刻回返旅顺。对了,你这两日收拾下,准备去趟京城。”“岳父,”张佩纶不解地望着李鸿章,“幼樵此时离开,是不是不妥?我看还是等阵子吧。”
“不,不能再拖了。老佛爷寿诞在即,你将寿礼赶紧送了过去。顺便在京里走动走动,探探风声。莫舍不得银子,该花的一定要花,回头账房那再拿十——不,再拿二十万两。”说罢,李鸿章径至屋角一个黑漆大柜前,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开了柜,拣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盒,脚步“橐橐”踱过来,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把这个也交了老佛爷。”
“这是——”
“是颗玛瑙。当年围剿太平军时得的。”李鸿章说着打开了那盒子。张佩纶低头细望,却是一颗鹅卵石般大小的淡黄色玛瑙,玛瑙中一朵红色牡丹花当时价花瓣绽放。张佩纶移目望眼李鸿章:“岳父,此物怕——幼樵早年在福建时,曾见一古董商持有此种玛瑙,只颜色为淡蓝——”
“玛瑙中有牡丹不算奇事。它另有妙处的。不然,我会这么多年将它带了身边?”李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