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兄这是做什么?以后切莫行这些礼数。坐,坐着说话。幼樵,快与宋大人献茶。”
“这位便是幼樵兄呀,真是失礼、失礼。”宋庆脸上满是不屑神色,只嘴上却笑道,“早闻大名,今日能一睹容颜,真是三生有幸呐。”说着,拱手略躬了下身子。张佩纶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红晕,轻咳一声敛了淡淡还礼道:“宋大人如此大礼,幼樵万不敢当的。”
“幼樵兄天下名士,何言不敢当,若非——”
“宋兄太抬举小婿了。”李鸿章似笑非笑,淡淡插口道,“莫说他不敢当你大礼,便老夫又何尝不是如此?”他顿了下,见宋庆嘴唇翕动着欲言语,轻摆了下手,又道,“彼此熟人,客气话儿就都不必说了吧。请坐。”待宋庆在雕花瓷墩上大马金刀地坐了,李鸿章问道,“宋兄这早晚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没甚事的。”宋庆略躬了下身,淡淡笑道,“卑职只想问一下,目下我军作何处置?”
“这——”
“大人勿怪。”见李鸿章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宋庆犹豫了下径自开口道,“卑职此次奉旨离京之际,皇上曾有交代,卑职亦于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故不敢稍有差池,这点子苦衷还望大人体谅一二。”“那是那是。”李鸿章端杯啜口茶徐徐咽下,不紧不慢道,“你我虽职有高低之分,却都是皇上奴才,都是为朝廷效力,少荃岂有怪罪之理?”
“卑职蒙皇上恩宠,效命疆场,然一切专阃之权皆在大人。”见他嘴上只字不谈作何处置,宋庆咬嘴唇沉吟片刻,开口道,“卑职有此一问,实欲早期击退日夷,以了皇上忧思。”“宋兄此心,实令少荃感佩万分。其实少荃又何尝不想如此呢?”李鸿章轻咳两声,起身背手来回踱着步,叹口气说道,“便方才我还和幼樵商议着呢。日夷素来狡诈,此时按兵不动,必藏有大的阴谋。兵法云以静制动,我意目下还是悉心防范,静观其变方为上上之策。”
“大人。”宋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李鸿章,似乎想从他面上神情看出些什么。然而,他失望了。沉吟片刻,宋庆开口说道,“依卑职看来,日夷此时按兵不动,实因其准备尚未充分。我军若此时集兵反击,定可将日夷逐出朝境。倘此时不动,待日夷兵力集结完毕,吃亏的怕是咱们。卑职请大人三思。”李鸿章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宋兄心思,少荃理会得。只日夷既敢挑起事端,岂有准备不足之理?宋兄久居内地,与外夷情形不大了解的——”
“大人——”
不及宋庆话音落地,李鸿章摆摆手道:“宋兄还不晓得吧,日夷联合舰队由伊东佑亨统领,现下正在朝鲜海域四处游弋,寻我北洋水师主力以期决一死战呢。”
“如此便出动我水师舰船,与之一较长短。”宋庆起身踱了两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难道我堂堂大清水师便惧了日夷区区几艘破船不成?”“宋兄此言差矣。”李鸿章轻轻摇了摇头,“日夷这么多年穷全国财力扩充海军,其实力远非宋兄想象的那般不堪一击。说句不怕丧气的话,日舰现下已远胜我北洋水师。贸然出击,以弱敌强,结果会怎样,少荃不说宋兄心中也该有数的吧。”
“这——”
李鸿章不易察觉地轻哼一声,移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宋庆肩头,说道:“宋兄,与洋毛子作战,比不得内地剿匪平乱,光凭勇气是成不了事的,还得用这个。”说着,他右手轻拍了拍剃得趣青的脑门儿。宋庆满脸窘色,直恨不得地上裂个缝儿钻进去,移目张望,但见张佩纶似笑非笑,一双眸子闪着狡黠的光亮直直望着自己,更羞得无地自容。正满腹茫然间,却听李鸿章干咳两声开口说道,“宋兄,此非一日三刻便能解决的事儿,俗话说温火慢炖,火到猪头烂,万万急不得的。你且回去养着精神,一有举措少荃立时差人知会与你。”
“大人心思缜密,真不愧我大清之栋梁。宋庆佩服、佩服。”宋庆低头长长吁了口气,仰脸望着李鸿章拱手说道,“大人,宋庆有一事,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宋兄但说无妨。”
“宋庆愿统标下人马开赴平壤,与日夷面对面地干上一仗,还请大人能够准下官所请。”
“不不不,其他事情都还好说,此事少荃万不能答应的。”李鸿章脸上掠过一丝奸笑,连连摆手道,“宋兄身负皇命,关系颇重。你若有个甚闪失,少荃如何向皇上交代?到时候皇上只怕将少荃这顶戴花翎摘了亦是轻的呢。”
“大人言重了。皇上派卑职过来,为的便是能与大人共御日夷,捍我大清尊严。岂有怪罪大人之理?”宋庆说着深深打个千儿下去,“宋庆蒙皇上隆恩,无以为报,只有奋力迎敌以慰心中惶恐。还请大人体谅宋庆苦心,恩准卑职——”“体谅、体谅。你我一处共事,我能不体谅吗?只你也该体谅少荃心中难处呀。”李鸿章略拱下手还礼,拈须说道,“眼下世事,谁又能说得准?这仗打好了自不在话下,倘万一失手,那可就——”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好了,宋兄不必多言,此事少荃万不能答应的。”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