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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文集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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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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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般的灯红人静,守着炉火, 正思潮泛涌;拿起笔来——写罢,从何处写起?

    “除夕!”难道也生出人云亦云,有心的感想?——应看的书,都堆在架上呢 ,今夜清闲……看罢,却又一行都看不下去。我抑下思潮,无奈它一霎时又如前泛 涌。“除夕”两个字,已入了我的心,思想总围着它旋转。

    “时间”呵!你来限制无限的太空,什么年月日时,分出“过去”,“将来” ,“现在”,这三面旗影下,指挥了多少青年!

    “除夕”这两个字,也受了时间的赐与,隔断了现在和未来。平常的一夜,竟 做成了万仞的高山!

    我不信平常的一夜,就可作万仞的高山!截住了不断的生命的泉流。然而我— —我终竟也随同信了。可怜的人类呵!

    竟听“时间”这般的困苦你,更可怜我也未能跳出圈儿外!

    将来,我的梦,如何实现?——为着“现在”热烈的期望,我切盼时间飞走; 为着“将来”无聊的回忆,我又怕时间飞走。人呵!你终竟是个人,怎敌时间的播 弄。

    完了!人呵!你只是个人,什么立志,什么希望,从头数,只在“时间”的书 页上,留些墨迹。到了末尾,只有……空了——无奈现在总有我,这不自主的 奋斗,无聊赖的努力,须仍被“时间”束住!听一下一下的钟声,又是催人过去, 这一声声难再得。即使坐到天明,也只随着世界转,仍有我,仍有时间。

    去的去了,来的来了,住的住了;只能听着“时间”,翻它的书页。

    困苦的人呵!你空读了些书,为着这小小问题,竟由它烦闷,得不出丝毫解答 ?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1922年烦闷几声晨兴的钟,把他从疲乏 的浓睡中唤醒。他还在神志朦胧的时候,已似乎深深的觉得抑郁烦躁。推开枕头, 枕着左臂,闭目思索了一会,又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他不痛快。这时廊外同 学来往的脚步声,已经繁杂了,他只得无聊地披衣起来;一边理着桌上散乱的书, 一边呆呆地想着。

    盥漱刚完,餐铃响了,他偏不吃饭去;夹着书,走到课室,站在炉边。从窗户 里看同学们纷纷的向着餐室走,他的问题又起了:“到底是吃饭为活着,还是活着 为吃饭?一生的大事,就是吃饭么?假如人可以不吃饭,岂不可以少生许多的是非 ,少犯许多的罪恶么?但是……”他的思想引到无尽处,不禁拿起铅笔来,在本子 上画来画去的出神。

    不知站了多少时候,忽地觉得有人推门进来。回头看时,正是同班友可济和西 真,也一块儿夹着书来了,看见他都问:“你怎么不吃饭去?”他微笑着摇一 摇头。他们见他这般光景,就也不说什么;在炉旁站了一会,便去坐下,谈论起别 的事来。

    要是别日也许他也和他们一块儿说去,今天他只不言语,从背后呆呆的看着他 们。他想:“西真这孩子很聪明,只是总不肯用一用思想——其实用思想又有什么 用处,只多些烦恼,不如浑化些好。”又想:“可济昨天对我批评了半天西真,说 他不体恤人,要一辈子不理他。今天又和他好起来,也许又有什么求他的事,也未 可知。总之人生只谋的是自己的利益,朋友的爱和仇,也只是以此为转移,——世 间没有真正的是非,人类没有确定的心性。”又想,“可济的哥哥前几天写信来叫 我做些稿子,还没有工夫覆他,他哥哥……”这时同学愈来愈多,他的思潮被打断 ,便拿起书来,自去坐下。

    他很喜欢哲学,但今日却无心听讲,只望着窗外的枯枝残雪。偶然听得一两句 ,“唯物派说心即是物——世界上的一切现象,只是无目的底力与物的相遇。”这 似乎和他这些日子所认可的相同,便收回心来,抬头看着壁上的花纹,一面听着。 一会儿教授讲完了,便征求学生的意见和问题,他只默然无语。他想:“哲学问题 没有人能以完全解答,问了又有什么结果;只空耗些光阴。”

    一点钟匆匆过去了,他无精打采的随着众人出来。

    回到屋里,放下书,走了几转,便坐下;无聊的拿出纸笔,要写信给他姊姊。 这是他烦闷时的习惯,不是沉思,就是乱写。

    亲爱的姊姊:将我的心情,冷淡入无何有之乡了。

    你莫又要笑我,我的思潮是起落无恒。和我交浅的人,总觉得我是活泼的,有 说有笑的,我也自觉我是动的不是静的。然而我喜玄想,想到上天入地。更不时的 起烦闷,不但在寂寞时,在热闹场中也是如此。姊姊呵!

    这是为什么呢?是遗传么?有我的时候,勇敢的父亲,正在烈风大雪的海上, 高唱那“祈战死”之歌,在枪林炮雨之下,和敌人奋斗。年轻的母亲,因此长日忧 虑。也许为着这影响,那忧郁的芽儿,便深深的种在我最初的心情里了。为环境么 ?有生以来,十二年荒凉落漠的海隅生活,看着渺茫无际的海天,听着清晨深夜的 喇叭,这时正是汤琵琶所说的“儿无所悲也,心自凄动耳”的境象了。像我们那时 的——现在也是如此——年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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