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贡银就叫行商报效,存在关库,海关仅仅是代管,支配权仍在行商手中。”
孙士毅觉得有理,此乃一石二鸟的好主意,行商报效,上对皇上有个满意的交代,下对行商,等于为他们彻底破解了办贡缺银的困境。孙士毅叫长随拿来笔墨,欣然写道:“洋行商人潘文岩等禀称,奴才开设洋行,与番舶夷人贸易,仰沐皇仁,俾得获利养赡身家,感戴圣恩。”
孙士毅接着将钦准复立公行的好处,重墨浓彩渲染一番,“钦命公行,钦点总商,洋行商人身贵,西夷贡商莫不敬畏,纷增贡船至我中土向化输诚。无皇恩雨露,无万国朝贡盛世,亦无洋行商人获利。”孙士毅边写边问穆腾额,将乾隆四十五年圣上钦准复立公行后,西夷贡船增加的具体数目写上,最后替深得皇恩惠眷的行商禀请:“潘文岩等每年情愿备银五万五千两,解贮关库,为预备传办品物之用。为数有限,于商力无损毫末,谨吁恳据情代为陈奏。如蒙皇上允准,奴才感戴天恩,生生世世。”
穆腾额看了奏稿,惊道:“你写行商自愿乞求报效皇恩,总督的督促未写一字?”
孙士毅坦荡道:“行商出了钱,这份荣光还是留给行商。本督不牟私利,自然不会贪名沾他人之光。”
乾隆收到孙士毅的奏折,朱批:“行商沐恩获利,早当报效。五万五千两备贡银,交关库解内务府。”
孙士毅见到朱批奏折傻了眼,这等于叫行商替海关上缴备贡银,最后得利的是内务府。看皇上的口气,没有一丝欣喜之情,行商早就应当报效,报效五万五千两似乎还不够。这确实是个难题,孙士毅避开潘振承,上十三行向蔡世文宣旨。他没有解释奏折的大体内容,直接宣读朱批。蔡世文仿佛给一扁担打懵了,坐在椅上生闷气,脸色比秋茄子还难看。
潘有度赶回家禀报父亲。
突然冒出一笔备贡银,也得有个由头。颐享天年的潘振承不能坐视不管,找孙士毅问个明白。
前年捉拿蔡伯多禄,孙士毅深感澳门防务之薄弱,必须为驻军增添火炮。孙士毅同师爷在值房商量让十三行年捐防务军费的数目,潘振承黑着一张老脸闯进来。
“孙总督,老夫是三品通议大夫、钦命十三行总商,请把报效五万五千两备贡银的朱批奏折给老夫看。”
孙士毅不得不拿出备案入档的朱批奏折录副,潘振承看后,梭子眼瞪得滚圆,仿佛要冒烟,质问道:“老夫何时叫你据情代为陈奏?”
孙士毅无言以答。
潘振承继续质问:“五万五千两巨银,你居然说为数有限,于商力无损毫末?我看你不把行商的血放干不会罢休?”
孙士毅赔着笑脸请潘翁坐,潘振承不依不饶要孙士毅答复。陈师爷道:“潘启官,你不把老朽东翁放眼里,孙制宪宰相胸襟不会计较。皇上的旨意你不能拂逆吧?皇上说你们沐恩获利,早当报效。”
潘振承气咻咻道:“老夫等一干贱奴沐浴皇恩,是当竭诚报效。可是老夫还没死,孙制宪事前连口风都不透露一点,就以老夫的名义代陈奏请报效?”
孙士毅突然拍打桌子,叫道:“潘振承,是你亲口跟本督说,你对公行事务不管也不想。你可以撒手不管,本督从做巡抚起就管着十三行,不可不管。蔡世文署理没名份,本督只能以你的名义。今日,你又出尔反尔,管起朱批奏折来了!”
潘振承正欲以牙还牙,猛记起商不与官争的古训,拼命压住火气。商不与官争,更不可拂逆圣意,孙士毅除代禀方式不当,他督促辖下行商报效是他的职守。潘振承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走出值房。
时月见潘振承颤巍巍从衙门里走出,急忙迎上前,扶着潘振承:“承哥,你没跟孙制宪发火吧?”
潘振承凄怆地笑笑:“火是发了。发过后,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们上海边饮茶吧。”
两人坐在珠江边的茶座。观景临风,有貌似孙女的爱妻奉陪,潘振承心静了许多。他用平淡的口气说五万五千两报效银,说起殷先生过去跟他说过的一个西洋谚语:“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压在骆驼背上的是一座大山。是骆驼就得毫无怨言地背着,因为它背的是皇恩。做行商的,能想到这点,再大的委屈都能心平气和。”
潘振承乐呵呵笑:“我今天算彻底悟透了。就像猪,尽管它的命运是要宰杀,可它活着的时候,能吃能睡,无忧无虑。时月,你信不信,从今往后,我再不管公行的事,不,所有的身外事统统不管。”
时月妩媚地笑道:“月妹真为承哥高兴,百事不管,百念不想,承哥准能活过一百岁!”
潘振承和时月相觑一笑,时月仍感觉到承哥的笑容隐藏着深深的悲哀和无奈。
抱憾而终
快有一年没过海了。潘振承和时月的生日都在六月,时月生于六月九日,潘振承突然想起要给时月买绸缎,执意带时月过海上归德街。归德门为广州城的正门,归德街为南海番禺二县的分界,是广州最繁华的街道。在祥瑞绸缎庄落轿,潘振承发现旁边的香茗茶楼换成“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