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坛米酒。菜嘛,清水煮活鱼。现在涨水,鱼都跳到堤上了。”
走近箬棚,听到噼噼啪啪的竹片声。格木善道:“堤上老鼠多,箬棚有大米和黄豆,老鼠就更多。我派了两个皂隶专门灭鼠。”进了箬棚,地上躺了几十只死鼠,一个皂隶把死鼠装进簸箕,格木善笑道:“广东人啥都吃,老鼠是他们的美味,待会儿就有人来拿。”
格木善和那朴坐在麻袋上,豆包叠起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盆鱼汤、一瓦钵酱菜。皂隶开酒坛倒了两碗酒,格木善端起粗瓷酒碗:“我先干,你酒量有限慢慢饮,吃完饭我要巡堤。”格木善一饮而尽,从皂隶手中接过一海碗米饭,狼吞虎咽,转瞬功夫就吃下肚。接下又一碗,也是唏哩哗啦吃个精光。格木善用湿漉漉的袖子抹抹嘴,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得去巡堤。”
那朴道:“你还没喝汤,这鱼汤特鲜。”
格木善笑道:“如果喝酒饮汤时决堤,格木善的性命难保;如果我巡堤时倒堤,赔掉的或许只是顶戴。”格木善戴上斗笠,冲进大雨茫茫的夜幕。
那朴独自喝闷酒,蚊子嗡嗡地围着他盘旋叮咬。那朴噼噼啪啪打蚊子,打出一巴掌的血。那朴猛然想起李湖给他的神油,取了出来,涂抹在脸上身上,蚊子果然不像方才那么猖獗。那朴涌出一股愧意,眼前晃动着李湖的癯瘦身影和黧色的脸膛,李湖的话音在他耳际隆隆作响:“矫旨拍卖贡品,是李湖我一人干的!我为何这样,广东洪魔肆虐,生灵涂炭,你不会不知道。”
“那朴是个北方旱鸭,从未有过治水经历。三水三江汇合,水情险恶,责任重大。陈藩司,给他挪个地方吧。”
“朴儿,我以师长的身份送你一句话,你不识水性,又无治水经验,多多依赖三水知县郝斌。既要保住大堤,也要保重自己。”
“堤上蚊子多,恐怕蚊帐都不会有。这是一个老郎中配的神油,可驱蚊子,还可以消除蚊子叮咬的红疱。”
那朴不由泪水盈眶,抽泣道:“李大人,李恩师,您为何要矫旨拍卖贡品?您不该这样,您好为难朴儿啊。不负师恩,必负皇恩;不负皇恩,必负师恩。”那朴端起酒碗,瞪着血球似的眼睛,“苍天在上,皇恩为大;那朴我只能报皇恩而负师恩了!”那朴将酒一饮而尽,将酒碗掷于地。
那朴吃过晚饭,戴上斗笠出了箬棚。格木善的长随大头拎着西洋马灯追出来:“那大人,您上哪去?”那朴想了想:“你带我去看灾民吧。”
大头领着那朴下了堤坝,蹚过一片水洼地,上了一块坡地。坡地上黑压压的满是灾民,大部分灾民在雨天露宿,头顶仅披着一块草苫或箬篷。男人都上堤御洪,剩下的尽是妇女小孩和老人,哭泣和呻吟声此起彼落。那朴在人群中慢慢走着,昏昏的马灯照着一张张饥饿愁苦的脸和一双双凄凉的眼睛。那朴的心情异常沉重,像刀割似的一阵一阵痛。
泥泞里坐着两个小孩,一个约八九岁的女孩,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偎在女孩怀里,摇晃着女孩的手哭饿。女孩哭道:“别哭,别哭,阿爸阿妈、阿公阿奶、阿哥阿姐都去找吃的了。”
旁边两个灾民议论:“真可怜,一家八口只剩下两个最小的。”“这几天,他们除了吃生鱼,粒米未进。”
那朴神色凄惶,朝灾民群走去,手里拿着十几文铜钱:“哪位大爷大婶行行好,有两个小孩快饿死了,请施舍一点吃的。”
一个乡绅模样的白须翁从布囊掏出两块米团子。那朴接过米团子,将铜钱递给老人。老人推开那朴的手:“我不卖,救人要紧。”那朴向老人深鞠躬,跑到小孩旁,把米团子递给小孩。小孩愣了一下,迅速抓手里。那朴道:“慢慢吃,别噎着。”
一群灾民围了过来,轻声议论。给那朴米团的乡绅说道:“看这位善翁的补服,还是个五品官爷。”
那朴惶惑道:“官爷不敢当,一介小吏而已。”
乡绅问道:“请问官人从何处来?”
“广州。”
灾民七嘴八舌道:
“广州的赈灾米何时到?”
“我们这里饿死好多人。”
“巡抚大人知道三水的灾情吗?”
“官爷赶快替我们草民催粮啊!”
那朴激动道:“下官一定,一定。”
突然,灾民跪了一大片,乡绅喊道:“青天大老爷,我等灾民求您啦!”
那朴为之动容:“起来起来,下官告诉列位乡亲,巡抚李湖大人体恤灾民,动员广州商界义捐了三百万善银,用于全省御洪赈灾,三水是重灾区,肯定数额不算少。下官估算,赈灾钱粮明后天可到三水。”
乡绅道:“请官爷留下尊姓大名,将来老朽重修三水河工志,好为您落下一笔。”
那朴羞愧惊惶道:“不不,下官无寸尺之功。御洪赈灾,巡抚李湖大人功勋彪炳。”那朴急急地逃出灾民群。
那朴站在堤坝边,脚下是汹涌咆哮的洪水。那朴打自己脑袋:“那朴你糊涂啊!矫旨盗卖贡品,你还为他大唱颂歌?你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