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朝她招手叫道:“妹子,快上船来。”这女子愣怔一瞬,蹚着水过来,潘振承和馨叶拽着她的手,把她拖上疍船。疍妇一船篙把船撑得老远,口里打着号子:“哟嗬嗬,潘启官有难啰!”四周的疍船飞快朝江边划来。
草滩边,一个老妇凄厉地叫道:“你们快下水!太婆抓住她,要把她沉塘!”
馨叶问被救的女子:“他们为何追你?”
这女子悲愤地哭泣道:“婆婆逼我嫁灵牌。”
潘振承道:“一定是未拜堂的夫婿过身了,这个陋俗太残忍了。”
十几只疍船排成一线,形成一道屏障,堵住下水追赶的人。一个疍妇拿船篙在手,叫道:“谁敢过来,老娘拿篙子戳他到海里喂鱼!”
馨叶动了恻隐之心,说道:“承哥,不如现在跟他们了断,省得留下后患。”
潘振承对着江岸大声问话:“喂,你们为何要逼此女嫁灵牌?”
岸边的老妇喘着粗气答道:“太婆花银子买了她,三百两官银。”
潘振承叫道:“我给你六百两,你们放了这个女子。”
老妇问道:“说话算数?”
潘振承答道:“当场兑现。”
被救下的女子名叫施时月,惠州人,父亲施嘉兴是个秀才,参加过三次秋闱名落孙山,经人介绍进惠州通判衙门做书办。官场黑暗,幕界倾轧,施嘉兴辞馆自谋生计,在惠州开了一间小小的书坊。六年前,施嘉兴刻版翻印一册面市多年的《两朝进士时文精萃》,一部分放在自己的书坊出售,一部分卖给广州的书商。乾隆四十年,广东巡抚熊学鹏鸡蛋里挑骨头,挑出一篇时文暗藏“反清复明”的字样。熊学鹏下令查封嘉兴书坊,抄没家产,将施嘉兴流放琼岛最南端的崖州服苦役。施妻卧病不起,独生女时月借印子钱为母亲治病。不久,父亲不堪凌辱在采石场撞石自杀,母亲闻讯后悬梁自尽。时月再借印子钱葬父葬母,办完丧事后,时月被债主卖给一户姓黎的人家。
时月按下卖身契手印,方知是给黎家的患病的嗣子冲喜。嗣子没福,新娘还没上门,便一命呜呼。黎家要时月按照婚约日期乘坐花轿,来黎家同纸糊亡灵拜堂。出嫁的前夜,时月出逃,逃到广州被好心人救下。
时月进了大户人家的园子,月光下的馨园恍若仙境。小桥流水,假山荷池,荷花开得正艳,散发着清新素雅的香气。西式的灯柱倒悬着两只透明的玻璃灯罩,灯罩呈六面,分别嵌着不同颜色的玻璃,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那个名叫潘启官的儒雅善翁打前走,时月跟在馨叶身后,一边惊奇地打量四周,一边回答恩姐的话。
时月恍恍惚惚进了一幢琼楼般的建筑,站在恍如宫殿的客厅里。时月从未见过如此新奇别致的摆设,自鸣钟、沙发、西洋画、珐琅彩花瓶、银制蜡烛台、玻璃吊灯……时月有一半叫不上名字,她悄悄溜了一眼便把头垂下,看着脚下的波斯地毯。
潘振承坐在沙发上,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们救下的女子。时月披头散发,素色的孝服满是泥浆,脸上蒙着一层油腻的尘土,眼睑下仍挂着两道泪痕,眉宇间交织着新奇、卑怯、忧伤和感激。
“姑娘还没吃饭吧?”潘振承问道。
时月忍不住嘤嘤地轻声啜泣。
馨叶吩咐阿娣:“你先带时月吃饭,然后带她冲凉,拿我的衣裳给她换。”
时月正要下跪谢恩,阿娣拽住时月:“别跪了,跪脏了地毯不好洗。”时月向潘振承和馨叶投去感激的目光,低着头跟着阿娣出了客厅。
潘振承道:“这个名叫时月的姑娘,知书达礼。”
馨叶噗哧一声笑道:“你又没跟她交谈,怎知她知书达礼?莫非是喜欢上她了吧?”馨叶提了提长裙坐沙发上,扭转身子同潘振承说话,“我们救了她,她下跪还不应该?要说知书达礼嘛,大概算是吧,她父亲是个秀才,好歹也算书快电子书论坛吧。”
馨叶说起时月的身世和遭遇,潘振承惊诧道:“你们才刚刚认识,她什么都同你说了?”
“我与她同病相怜。”馨叶说着,漆黑的双眼云绕雾罩,迷迷蒙蒙,眼前交替闪现运河边惊心动魄的一幕。魔头派出的密捕追杀馨叶和二姨,若不是遇到好心的潘大哥,她俩早没了命。泪水在眼窝里打转,馨叶动情道,“三十年前,你救过我,现在,我们救了她。”
潘振承百感交集,嘘唏道:“好像是老天的安排,我救了你,续了一段缠绵的情缘。”
馨叶的眼影掠过一丝阴云,暗忖潘振承的话。良久,馨叶柔声道:“太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歇,省得彩珠姐挂念。”
馨叶送潘振承出了馨园,沿着弯弯曲曲的花径绕到厨房。时月和阿娣不在厨房,阿娣的丈夫、厨子阿祥乐呵呵说:“时月妹子好大的食量,两海碗面条打个囫囵就下了肚,像是从牢里放出来的。她嘴巴好乖巧,叫我和阿娣,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嫂,甜得像嘴里含了蜜。”
怎么承哥和阿祥都对她抱有好感?她是个怎样的女人?馨叶隐隐生出不祥的感觉,冷眼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