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艇喝酒,叫上严知寅,由儿子搀扶着出了泰禾行夷馆。
严氏父子与罗石二人在夷馆前小广场相遇。
严济舟病蔫蔫的,儿子一只手扶着父亲,一只手用手帕给父亲擦汗。石如顺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严济官,你怎么啦?”
严济舟喘着气道:“老毛病了,听到不好的消息,心里就憋得慌,浑身出虚汗。”
“是何消息?”罗牯问道。
严知寅装出万般焦虑的表情:“夷商强烈要求裁撤公行,麦大班三天两头上公所、上督府吵闹。潘启官为维护十三行利益,不得不阳奉阴违,让麦克连连碰钉子。麦克火了,扬言要联手本港行、福潮行的总商,一道联名递呈请愿书呢。”
严济舟惊慌失措地用手扯严知寅衣襟,示意他不要说。严知寅立即改口:“二位莫听晚生胡言乱语,没有的事,晚生无中生有。”严知寅说罢,重新搀扶着父亲朝前走。
罗牯追上前:“严大人,严少东,我和阿顺想请你们上食舫饮酒。”
严氏父子停下,严济舟歉意地摇摇头:“多谢美意,老夫不能领情,还望见谅。”
严知寅道:“我和家父过海去海幢寺,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公行免遭裁撤。”
严氏父子下了码头,乘渡船过海。罗石二人站在码头上,望着渡船朝海幢渡口驶去。罗牯用手肘碰了碰愣神沉思的石如顺:“阿顺,你看严家父子说这话是有意暗示,还是无意泄露?”
石如顺道:“人心隔肚皮,我猜不透。若是有意暗示,他真是个卑鄙小人,一个曾任行首的老行商,竟会出卖十三行?”
“管他娘的!夷商真能与我们联手,力量就要大多了。”
“如果公行真被裁撤,我们还乞求加入十三行,蠢猪都不如。”
“洋行生意,你做,我做,大家都可做。”
“牯仔,走哇,我们边喝酒,边商量如何跟麦大班密谋大联合。”
两人呵呵大笑,牵着手下了码头,乘扒龙上紫洞艇。
却说潘蔡二人回到公行,请麦克和英籍通译傅坎南进公所茶室饮茶。傅坎南是殷无恙的学生,目前尚处实习阶段。他和麦克相互补充,交谈非常顺利,但观点却针锋相对。
麦克屁股落座便直奔主题,阐明裁撤公行的理由:“撤销十三行公行,其实有利于双方。行商虽然丧失垄断性特权,可是,来华的外商将会激增,贸易额自然会增大,中国的对外贸易将有大发展。”
蔡逢源哭笑不得:“那是中国的对外贸易大有发展,十三行自身的利益呢?”
麦克有备而来,振振有词道:“你们是官商,是朝廷的贸易官,怎么不为国家着想?”
蔡逢源愣了一愣,理直气壮道:“我们的所作所为,全是从国家的利益出发。眼下官兵毁船,朝廷的目的非常明显:限制对外贸易,维持朝贡贸易。既然是维持朝贡贸易,一切都得按老章程办。”
麦克冷笑道:“解散公行,就没人承办贸易了?中国有句俚语:死了姓张的屠夫,还有姓李的屠夫,肉上毛都刮得干干净净。”
蔡逢源反唇相讥:“麦大班所言极是,打破垄断,自由竞争,确实有利于中国的对外贸易。然而你们英国发动海战,封锁海道,阻止法国商船来华贸易,意欲称霸海疆,垄断对华贸易。这就是你们的自由竞争法则?”
麦克张开手臂大笑:“没错,没错,禽兽争斗,强者生存,谁强大谁就能存活,理所当然获得更大的利益。过去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强大,它就是国际贸易的霸王。后来它们先后败在英国手中,英国就应该牟取对华贸易的最大利益。这就是自由竞争的伟大法则。”
“不错,不错。”蔡逢源亦大笑道,“十三行是中国最强大的贸易集团,照麦大班的逻辑,公行理所当然坐拥外洋贸易的垄断权。”
麦克愣了一下,激动地摆手:“NO,NO,公行垄断一旦打破,中国的对外贸易将会一片繁荣。”
蔡逢源绵里藏针道:“麦大班言之有理,如果打破东印度公司垄断英国对华贸易,英国的所有公司和港脚商人都能自由参与对华贸易,英国的对华贸易那该多么繁荣啊。”
麦克一时语塞,嚅了嚅嘴唇讷讷说道:“源官,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蔡逢源脸上绽开得胜的笑容:“将心比心,这样说话有什么不对吗?”
麦克避开蔡逢源的锋芒,把脸转向潘振承。潘振承不动声色,默默地品茶。麦克急切道:“启官,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一向公道,你得说几句呀。”
潘振承仍慢悠悠品着茶,他放下茶碗,慢条斯理道:“麦大班一向讲求公平,倘若我站出来说话,就是二对一,麦大班又要提抗议了。”
蔡逢源笑道:“麦大班,你回本商的话呀?东印度公司垄断对华贸易,港脚商人都恨不得咬你们一口。”
麦克愣怔许久,兴奋地拍打沙发椅扶手:“我们的对华贸易专利,是英王批准的。其他商人想参与,就是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