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彩珠的说服下,潘振承同彩珠去了一趟草洲。夜黑风急,月明星稀,草庵摇曳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茶花陪干爹干娘站在草庵外朝里窥视。孔义夫把长辫悬在屋梁,手握经卷,口里念念有词。
孔义夫念着念着,眼睛迷迷糊糊,手中的经卷脱手,头往下坠,给辫子拉住。孔义夫痛醒,他拿一把锥子扎自己的屁股。
苏秦“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苦读,成为战国时期的著名纵横家。潘振承在古书上读过苏秦的故事,也听说过学子悬梁刺股,却是头一回亲眼目睹悬梁刺股。潘振承为孔义夫的苦读精神深深打动,亦为他命途多舛感到不平。不久,十三行捐资兴建的粤华书院讲学堂落成,潘振承应邀参加落成典礼,与学政等官员同席喝酒。话题谈到学子苦读与禀赋,有人说学精于勤荒于嬉;有人说禀赋不高,考到老也枉然。
潘振承插话:“苦读与禀赋二者都重要,缺一不可。”遂谈起他的亲戚孔义夫,悬梁刺股,九进闱场名落孙山。
学政何棣文道:“依本官之见,除苦读和禀赋外,还得讲时运。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对考生来说,这个天就是考官。卷子虽然糊名、弥封、誊录,但考官的喜好或多或少会影响对试卷的评判,尤其是官显名赫的考官,一言九鼎。”
不知学政大人是在暗示,还是随意闲聊。戊子年秋闱,孔义夫桂榜题名。看榜回来,孔义夫抱着茶花号啕大哭,然后像疯了似的在草洲狂奔,放声大笑。
第二年,进京赶春闱,会试放杏榜,孔义夫榜上无名,垂头丧气回到广州。
茶花不希望夫子再考,考个举人考到四十多岁,考进士,熬到花甲年还不一定能考上。茶花去找干娘,求干娘帮夫子在哪个衙门谋一个差事。彩珠没要潘振承出面,她和馨叶上知府张轼衍府上看望张夫人,随口谈起她父亲的关门弟子孔义夫。听者有心,张夫人事后跟官人说起此事。
乾隆十一年,张轼衍任番禺知县。区彩珠跟潘振承私奔下吕宋,与区彩珠有媒约的孔义夫来番禺县衙击鼓鸣冤,控告采花大盗潘振承。张轼衍对孔义夫的迂腐张狂记忆犹新。他凭昔日的印象,料定孔义夫不是做幕僚的材料。然而,孔义夫与潘家的关系非同寻常,而知府衙门每年都会收到十三行的捐输。张轼衍在知府衙门增加了一个闲职,让孔义夫做藏书楼的书胥。书胥属于未入流的官员,不过也能戴镂花金顶,穿黄鹂补服。孔义夫头一次穿戴这副行头好不威风,高高坐在凉轿上,昔日浸透到骨子里的猥琐一扫而光。
孔义夫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糟糠妻。原先在与世隔绝的草洲还不怎么觉得,如今住进美女如云的广州,就是邻里摊贩工匠的老婆也长得有模有样。孔义夫越看越觉得茶花丑陋,丑陋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茶花带儿子去了一趟新安老家。回到广州老城黄黎巷,发现家门披红挂彩,檐口挂着一串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囍”字。门楣上方竖着一块匾额,写着偌大的“孔府”二字。麻石门柱贴着一副大红对联:姻缘重续喜迎香娇恨时晚,鹊桥再架笑纳美媛祈寿长。
茶花只认得“囍”字和“孔”字,她顿感不祥,匆匆进了屋。孔义夫正与一个妖冶的女人坐客厅饮茶。这女人瓜子脸,水蛇腰,细眉媚眼,两片薄嘴唇搽得胭红;十指修长,指甲也涂得鲜红。她看到一个驮着小孩的硕壮妇人进来,神色有些惊慌,欲站起来向正房行礼。孔义夫先站起来,指着小妾道:“此乃孔夫人筱香娇,你以后要好生待她。”
“孔夫人?我算什么?”茶花忍着怒火问道。
“你是孔冼氏。本官宽容大度,准许你进孔府,你该感恩戴德才是。”孔义夫习惯性地抹了抹瘦刮刮,但红润了许多的脸,指着桌上的茶壶道:“本官偕夫人正好喝光了茶,你去沏一壶新茶。”
茶花从背兜上解开儿子小贵,进厨房端来一瓢凉水,放在桌上。
孔义夫斥道:“拿凉水寒碜你老爷和夫人,越来越放肆了!”
茶花气愤道:“你们没长手?想喝茶,自己烧去!”
孔义夫恼羞成怒:“不识抬举的贱妇,不要忘了你的奴婢身份!”
茶花鄙夷地看一眼筱香娇,看她的打扮,不像个正经女人,粗声大气说道:“我再贱,也比做婊子的强!”
茶花一语切中筱香娇的软肋,筱香娇抹着眼泪嗲声哭叫道:“我的官人哟,你看她口出狂言糟蹋奴家,你不治治她,奴家跟你没完!”
孔义夫猛拍桌子:“大胆贱妇,本官要休掉你!”
茶花冷笑道:“你休呀!你有本事自己去考举人,去知府衙门谋事做!姑奶奶跟你说,你的举人,你头顶的官帽,还有这幢宅子,都是我干娘干爹给的!”
孔义夫懵了,蔫蔫的像一条眠蚕。“奇耻大辱!这是我的奇耻大辱!”孔义夫跳脚戳天,歇斯底里大叫。
茶花带小贵去干娘家,过海到南岸,又打消念头。茶花觉得不该事事麻烦干娘,干娘自己的烦心事也不少。干爹有了偏房,就是那个住在馨园叫馨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