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跟难主轻声耳语,塞给他一锭十两的纹银,掉头追上潘振承的轿子。
摊主过去把孔义夫叫回来:“秀才,适才有个善翁替你付了十两银子。这套试帖诗一两二钱,你还可挑一摞书,挑满十两为止。”孔义夫愕然不已,四下张望:“是哪位善翁?君子固穷,不受不明之物。”
摊主用讥讽的口气笑道:“秀才果然清高,钦佩,钦佩!你不受不明之物老夫求之得,十两银子算送我啦?”孔义夫嗫嗫嚅嚅:“这……这……”孔义夫跪地上,瘦刮刮的脸孔朝天发誓,“苍天在上,恩公的大恩大德,不才肝脑涂地难以报答。若有负恩公,五雷轰顶。”孔义夫挑了一大摞书,欣喜不已。
孔义夫兴冲冲乘船回黄埔草洲。
南海番禺是广东的富县,在前粤督杨应琚的倡导下,二县儒学最早实施贫困生补廪计划,即使没有考取廪生资格的生员,只要家境贫寒,也能享受县衙的补贴。然而,钱粮补贴只在县学发放,由校方提供免费的食宿。孔义夫是孤儿,完全有资格享受廪生待遇,但他没有进番禺学宫就读,坚持为他的恩师守墓。孔义夫崇仰孔孟,信守忠义孝第,每日凌晨,他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恩师区寒儒墓前叩拜。
区彩珠感激孔义夫尊师的至诚孝心,这多年来暗中接济孔义夫。哑叔死后,彩珠买了一个名叫冼茶花的婢女,以哑叔侄女的名义去草洲料理孔义夫起居饮食。冼茶花是新安县山区农户的女儿,一年四季难得吃饱饭,十八岁的大姑娘长得像芦梗。来草洲侍候孔义夫,家务事不多,干娘给的银子足够维持小康生活。天天有白米饭吃,茶花像滋润了肥水的大白菜茁壮成长,粗手大脚,身子硕壮,脸庞白净了许多,相貌虽然平庸,但一对饱满的乳房不乏年轻女人的魅力。一日,茶花发现孔义夫深凹的眼睛像青蛙鼓泡似的凸起,目光盯着自己鼓鼓的胸脯。
茶花去了一趟潘园,惊慌失措跟干娘说起孔义夫,说他那对眼睛就像狼眼,会吃人。彩珠笑了起来:“孔夫子相中你了,他若娶你,是你的福气,来年他考上举人,你就是举人夫人。”彩珠收敛笑容,说起孔义夫的往事,“他在我爹面前发过毒誓,未得功名,誓不成家。你慢慢等吧,恐怕不会等太久,他读书那么用功,说不准下一回秋闱他就能中举。”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一个风急星稀、涛声如雷的夜晚,孔义夫像一头猛兽冲进茶花睡房,迷迷糊糊的茶花还没明白怎回事,身子已被孔义夫箍得死死的。孔义夫把脸埋在茶花硕大的乳房中,呜噜呜噜像婴儿一样哭。从这夜起,两人每夜合睡一床,两人都没提嫁娶之事,昏天黑地享受男女之欢。除了睡觉,孔义夫一如既往几乎不同茶花说话。他一天到晚钻在书堆里,不是摇头晃脑念,就是伏案抄写。唯一不同的是,孔义夫的神情不像茶花初见他时那么沮丧。
茶花怀孕了,呕吐不已,茶花的姐姐出嫁后不久也是这样。茶花慌了神,跑干娘面前哭哭啼啼。彩珠没有责备茶花,叫茶花按照她的意思去试孔义夫的心。茶花回到草洲,直截了当问孔义夫喜不喜欢她。问了几遍,孔义夫不耐烦地从书卷中抬起头:“问这是何意?我们都同床共枕了。”
“我要你娶我!”茶花大声叫道。
孔义夫怔怔看着怒气冲天的茶花:“桂榜题名日,我自会迎娶你。”说罢,埋头看书。
茶花恨不得甩孔义夫一耳光。她没哭没闹,按照干娘的安排,悄悄收拾衣物,含泪离开草洲,住到干娘家去。孔义夫到晚上肚子饿时,才发现茶花不见了。冷灶空锅,连热茶都没一口。夜里独守空房,寂寞难眠。孔义夫这才发现,茶花在的日子是多么温馨,他不知茶花上哪了,坐在洲头暗自泣泪。
孔义夫不会做饭,饥饿难忍时,抓一把生米放嘴里嚼。七天后,茶花回到草洲,本来就瘦削的孔义夫像一具骷髅。孔义夫跪在茶花面前哭泣:“茶花,我离不开你,我们做夫妻吧。”
孔义夫带茶花到恩师的墓前拜天地。
孔义夫埋头苦读,转眼就到了戊子年。乡试三年一轮,依例在子、卯、午、酉年举行。戊子年八月,将是孔义夫第九次参加秋闱。孔义夫已过不惑之年,想想院试的同年,科举顺畅者早已金榜题名,做上封疆大吏。孔义夫百感交集,香也烧了,佛也拜过,唯一的希望仍是日以继夜地苦读。
茶花看到官人苦读的模样心里难受,跑到干娘那诉苦:“干娘,茶花求你了,看到夫子读书的样子,我就心疼。可他老是考不中。”
彩珠思忖道:“夫子读书不能说没用功,老是名落孙山,我都觉得奇怪。”
茶花道:“茶花听干娘说过,干爹无所不能,广东的官他全认识,干爹准认识考官。茶花想请干爹问问义夫不中的原因。”
“这可是一件为难事。你干爹认识学政大人,也向贡院捐过许多银子。潘氏家族有个后生参加乡试,想请你干爹与学政教谕通通气,你干爹一口拒绝。”
茶花跪下,泪流满面道:“干娘,义夫再考不上他会发疯的。茶花不求别的,只求干娘干爹在晚上,去草洲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