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肇庆。肇庆是粤西的军事政治中心,亦是西江最大的商埠。西江贯通桂粤两省,在广东三水县境内与北江汇合,注入珠江。而珠江并不单指流经广州的那条省河,珠江分成八条支流注入大海。潘有仁虽然从小生活在广东,对广东的水系却不熟悉。殷无恙同船老大交上好朋友,毕恭毕敬问这问那。夜深江静,殷无恙盘腿坐在舱板上,伴着有仁轻轻的鼾声,在油灯下写游记:中国虽然有漫长的海岸线,却不是像欧洲那样的海洋国家,而是个传统的内陆国家。中国对内河非常重视,据说广东的每一座县级城镇都建筑在河边,旅行及运输物资大都依赖河流。这是不是与中国人内敛的性格有关呢?我还得进一步考察。
这次旅行,我还特意查验中国的地图。中国人用写意的方法来制作地图,是山就画一道山,是河就画一条河,是城就画一座城。我只能用目测来估算,发现山脉的高低长短随意性很大,河流的宽窄及城市的位置也是如此。我曾向潘启官建议,中国可以学习现代西方人的地图绘制方法,潘启官只是微笑。在我的追问下,潘启官告诉我,中国人只承认他们的东西是世界最好的。
广州到肇庆约三百里,殷无恙估计第三天上午可达肇庆。早晨起来,雾锁西江,天地仿佛罩在白纱帐里。有仁呆在船舱里看。殷无恙站在舱外,扶着棚梁看稠得像牛奶似的雾气。船夫一边摇着橹,一边吆喝着号子。雾水打湿殷无恙的衣衫发辫,眉毛挂着豆粒大的露珠。俄顷,一束阳光从厚厚的雾层射到江面,浓雾渐渐散去,眼前隐隐约约显现出两岸的田园山脉。
“肇庆!”殷无恙兴奋如狂地叫起来,前面的江岸,分别耸立着四座宝塔。殷无恙叫道,“有仁你快出来,我看到了肇庆的宝塔,四塔依江屹立,多么奇特的风景!”有仁在船舱里懒洋洋道:“知道了,船还没到码头。”
殷无恙断定,北岸最高的一座是崇禧塔,与崇禧塔并列的是元魁塔。南岸的两座分别是巽峰塔和文明塔。殷无恙拜读过有关利玛窦的所有著作,崇禧塔在西方传教士眼里有特殊的意义,中国的第一座天主教堂就建在崇禧塔边上,这座天主教堂有个非常地道的中国名字“仙花寺”。殷无恙上岸后,一路狂奔,来到仙花寺前。
寺庙规模不大,建筑风格基本是中国式的。当年利玛窦来到肇庆,当地官员误以为他是天竺来的僧人,同意他建造仿中国佛寺的天主教堂,唯一不同处是庙堂挂有圣母玛丽娅的画像。时间过去近两个世纪,山门和院墙仅剩断垣残壁,不过主殿大门横梁上那块刻有“仙花寺”的嵌石仍在。殿里传来木鱼声,一个老和尚趴在功德箱上打瞌睡,一个小和尚有气无力地敲打木鱼。殷无恙朝箱嘴投了一枚六便士洋毫,跪倒在释迦牟尼塑像前,在心里默祷:“伟大的先行者玛提欧·利奇(利玛窦),耶稣会教士切斯特·菲利浦(殷无恙)追随您的足迹,来到您开创中国传教事业的起点。”
住持和尚给小和尚推醒,看到一个碧眼金发,穿中土服饰的香客,惊愕地“哦哦”两声,双手合什:“南无阿弥陀佛……”殷无恙也跟样合什,拿出路引给住持看。
潘有仁进寺庙寻找殷无恙。殷无恙和住持坐在殿后的禅房,这里曾是利玛窦的寝房,除了悬在屋梁下的那盏意大利吊灯,再也找不到任何利玛窦生活过的痕迹。住持谈雍正初年禁夷教,教士被驱逐到澳门。虔诚的教徒被官府杖责枷号后,全家流放到琼崖。殷无恙问住持对禁洋教的看法,住持平淡地说:“这是官府的事,阿弥陀佛。”住持的态度令殷无恙很感兴趣,他在澳门听前辈的神甫说,中国的佛教最宽容,僧侣几乎没有异教的概念,同一座山上佛寺和道庙居然可以和睦相处。在中国,排斥天主教的力量来自朝廷和士大夫,而不是像亚洲有的国家那样来自宗教。
离开仙花寺进了肇庆城,匆匆在仪门外浏览过前总督府,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有仁说:“殷先生,原来你来肇庆不是来瞻仰前总督府,而是来寻找早就变成死鬼的利玛窦。”
殷无恙问有仁原来听说过利玛窦吗?有仁摇摇头。殷无恙问有仁知道利玛窦在中国做了些什么?有仁还是摇头。
“潘先生,西方文化和宗教,并不像你前些时教我学的那些文集所描绘的那样是邪说。我不和你讲大道理,就说第一位进入中国的西方传教士利玛窦吧,他在肇庆绘制了中国第一幅融合地理新学的《山海舆地全图》;他在中国儒生的帮助下翻译了《几何原本》,这本书凝聚了西方算术的新成果;他带到北京的自鸣钟、圣经、《万国图志》、洋琴等西洋贡品,无一不折射出西方文明的光芒——”
“殷先生你不累?跟你跑了一天,你不累我可累了。”潘有仁打断殷无恙的话,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钻进蚊帐睡觉。
华夷之辨
第二天,殷无恙和潘有仁游览鼎湖山。
广东的冬季短,一出太阳就暖似小阳春。举目望去,漫山遍野点缀着各色野花,伴着暖风香气四处飘逸。殷无恙深深吸一口洋溢着香气的清新空气,指着前面两个穿僧衣的和尚说:“我们跟着他们后面走,准能走到庆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