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顶轿子路过,不知坐的是何人。
严济舟道:“李永标做关宪,得罪的人太多了,行商、散商、通事,连黄埔的苦力、扎箬棚的蔑匠都恨他,黄埔的税胥连这些人的血汗钱都要抽份子。”
严知寅喜形于色:“老爸,倘若李永标的小妾真的窝藏在潘园,一石二鸟,把潘振承李侍尧一块扳倒。”
“不错,李侍尧有意带钦差去抄李永标正房,抄到一屋子破烂。他们有意瞒住李永标有偏房,是为了掩盖李永标贪墨的证据。”
“老爸见过李永标新纳的妾?”
“没有,李永标秘而不宣,做行商的怎好去打探关宪大人的机密?知寅你想,筱红伶是伶人出身,李永标不近女色却被她迷住了。可以想象,她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她有的是办法掏李永标的银子。”
是夜,李侍尧来馆驿看过新柱朝铨,放下一包龙井茶,便告辞去西关澡堂晤见潘振承。
新柱朝铨刚从澳门回来。这次去澳门总口查账,同在惠州乌坎总口一样收获甚微。按照粤海关《则例》罗列的六十八项征收名目,澳门总口账目清楚,征收的税银,除按法定的比例抽取关用外,全部上缴粤海关总关库,没有一两流入李永标个人腰包。《则例》之外勒索的陋规,当事的关胥关役全部押解广州候审。
新柱朝铨穿着细绸短衫,坐馆驿后院竹椅上饮茶,时已立秋,晚风带着丝丝凉意。粤海关共有七个总口,照此看来,潮州菴埠、雷州海安和琼州海口等三处路途遥远的总口只需派笔帖式前去查办即可,料想抓不到什么大鱼。
皇上在尚未展开调查前就将李永标定性为巨贪,然而,根据掌握到的证据,李永标似乎是一个廉吏。会不会有重大疏漏?要不要再查关部的总账?新柱朝铨都很犹豫。“李永标会不会是第二个哈瑞阿,清廉得像苦行僧,可他吉林老家的地窖,藏了四十万银子。”朝铨提出一个疑问。
新柱道:“北京李永标老宅归户部刑部的差官查抄,料想抄不到啥玩意。”
两人闷闷地喝着茶。舟楫劳顿,新柱不禁哈欠连天。“仁明(朝铨号),早点睡吧,明天同李侍尧一道商量,他也是钦差,哪能缩到一边做看客。”新柱朝铨站起身来。新柱的戈什哈从前院跑了过来:“大人,大人,有一封密信。”
新柱接过信,递给朝铨:“我眼睛不好使,还是仁明贤弟看吧。”
封信写了一个偌大的“密”字,朝铨撕开封口抽信出来凑着灯笼看,急问道:“送信的人呢?”
戈什哈道:“奴才正在练剑,一块夹信的木片扔到奴才脚下,奴才拾起信,赶忙跑到院门外看,外面连行人都没一个。”
朝铨做了个手势,戈什哈退下,朝铨念信给新柱听:“钦差大人,草民乃河南轿夫油炸鬼二木头,七月十九日三更,草民抬一贵妇上潘园。事后草民才知,这个艳妇是海关监督李永标的妾,名叫筱红伶,原是徽船班的戏子。据说筱红伶是听从总督李侍尧大人的安排,从关部后院小巷的民宅搬进十三行潘启官家。草民实在不知李永标犯了钦案,否则,草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抬钦犯的宠妾。望钦差大人原谅草民的过失,草民当吸取教训,不再犯过。”
“好你个李侍尧,带我们去李永标元配家查抄破烂!”新柱忍不住骂道。
“新大人,我们坐下。”新柱、朝铨重新坐竹椅喝茶。朝铨道:“新大人,下官这多天来有个疑团憋在肚里不敢说。我怀疑从七月十九日你我到广州那天起,李侍尧就在暗中操纵我们办案。有些事情也太巧了,夷商庆贺的花船就在潮州食舫的旁边,这不是有意向我们示威?夷商在督署前街耍轿龙,正好在我们去总督署的当口上。”
“可是,夷商张狂我在闽海关就领教过。乾隆二十一年,有条红毛船来厦门港,我命令红毛卸炮他们硬是顶着不干。”新柱说到这,不由愣住,他最后也没叫红毛卸炮,即使红毛同意卸炮,他也没办法把几千斤重的大炮弄上岸。新柱大咧咧喝了一口茶,忿忿说道:“也许李侍尧勾结行商使了绊子,但红夷生性野蛮假不了。”
既然新柱也这么认为,朝铨无话可说。也许自己疑心病太重,夷目麦克那天在督署公堂那股狂傲劲,怎么看都是发自内心的。朝铨歉意地笑笑:“下官初出茅庐,头一回见夷商,不像新大人李大人,对夷人的秉性了如指掌。下官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李大人了。”
“不,李永标的偏房还得查。我们不是犯愁查不到李永标贪墨的证据吗,证据八成在那个戏子手中。”
朝铨再把轿夫的信细读一遍,犹豫再三道:“新大人,下官去掉一个疑团又添了一个疑虑,这信好像不是轿夫写的。”
“轿夫不识字,请人代写的。”
“下官妄加揣测,轿行有行规,不会出卖乘轿人。还有,轿夫抬一个妇人并不违法,轿夫没打算向我们讨赏,扔下信就走。不是受他人指使,就是他人以轿夫的名义写告密信。”
新柱道:“不管有诈没诈,明天凌晨派亲兵锁拿抄家,真相自然会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