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知府衙门,书吏史德庵说他见过海关胥吏,他们说宁波口岸风头正劲,远盛于广州口岸,若移地开办洋行,前景十分看好。馨叶感到失望,二姨责令她把潘振承赶走,可眼下宁波口岸的形势,潘振承十有八九会下决心在宁波开洋行。馨叶要史德庵再去海关署了解情况,看看有什么对宁波口岸不利的讯息。史德庵遵命立即去海关署。
下午,史德庵把他在海关署打探到的消息作了陈述:“总督杨应琚连连上折子,皇上开始对宁波红毛麇集担忧了。浙江巡抚庄有恭见到录副后,也上了一道奏折,声称提标设重兵防范,洋人在宁波遵纪守法,恭请皇上大可放心。”形势仍然对宁波有利,馨叶陷入两难的境地。她希望潘振承留在宁波,然而,为了报仇雪恨,她惟有听从二姨的意愿,逼迫潘振承离开宁波。
天断黑许久,潘振承带着酒气回到寂园。他和两位福建行商在一块喝酒,福建行商已经办妥了移地开办洋行的手续,宁波口岸日渐兴旺令潘振承感到兴奋。他没见到小姐,听阿娣说小姐上宁安寺拜佛,祈祷大哥在宁波的洋行生意兴旺发达。
潘振承做事一贯谨慎,他想听小姐爷爷的高见,独自来到池塘边。廊楼没有灯光,老爷爷坐在露台上,像一尊菩萨纹丝不动,银发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潘振承跪下:“晚生潘振承给老爷爷请安。”
“免礼免礼。”老人瓮声瓮气说道,“潘先生,老夫听孙女说你去打探了情况。能否说予老夫听?”
潘振承恭敬道:“回老爷爷的话,宁波口岸前景看好,外省行商心往神驰。巡抚庄有恭积极招商,外省做贸易的牙商,只需向浙江藩库缴纳两万两银子的押金,便可在宁波落脚谋生。”
老人轻咳一声:“老夫也有所闻,你有何打算?”
“晚生惟恐事情有变,涌入宁波的行商太多,庄抚台收紧口子,晚生准备明日赶赴杭州。老爷爷,晚生抉择是否妥当,乞望指点迷津。”
老人沉默良久,问道:“你听说过双刃剑一说吗?”
潘振承琢磨老人的话,答道:“前辈所言极是,晚生有所忧虑,店多旺市,店多也会烂市。”
“如今浙盛粤衰,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确实如此,一向不过问外洋贸易的粤督杨应琚,连连向皇上上折子,状告闽浙督抚,说这些夷船夷商,早与广州行商有贸易契约,违例贸易,已造成广东口岸空前萧条。不如怎回事,折子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杨应琚最近有一份六百里加急惊动皇上,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
潘振承感到震惊,急问道:“老爷爷,确有此事?”
老人握着拐杖戳了戳露台木地板,似乎在表示愤怒:“你怀疑是讹传?老夫在诈你?”
潘振承用惶惑的口气道:“前辈千万别误会,晚生怎敢怀疑您。前辈一语踢醒梦中人,晚生寻思,杨总督的奏折早就该惊动天听了,皇上若不闻不问,那才令人百思不解。就不知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潘先生,老夫今晚说过的话望你千万要保密。”
潘振承仰望黑蒙蒙的天穹发誓:“晚生定会守口如瓶,如若外传泄露,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老人喝了一口茶,慢腾腾地说道:“老夫向你掏心窝了,一个皇上的近臣,向老夫一位在官场的朋友露过口风,万岁爷对闽江浙三省,尤其对浙江大为不满,准备关闭三口,仅留广州一口。如此一来,广东口岸不但不会衰弱,而会重振雄风,独占鳌头。”
“老爷爷,晚生——”
老人急忙打断潘振承的话:“好啦,不当问的,你别问,知道得太多,容易招惹杀身之祸。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吧。”
老叟慢慢起身,拄着拐杖,佝偻着腰,颤巍巍朝黑洞洞的厢房走去。
第二天清晨,潘振承在庭院散步,回想昨晚晋见小姐爷爷的情景。小姐站在池塘边,朝水中撒鱼食,她的脚下游动着数十条红鲤鱼。廊楼上没人,四间厢房均关门闭户。潘振承的视线落在小姐身上,小姐换了一身紫色的罗裙,长辫改为圆球状的发髻,发髻上缀着白色的茉莉花。小姐和身后的假山池水,构成一道靓丽的风景,潘振承愣住,他多想在宁波落脚谋生,住在寂园与小姐做伴。
小姐似乎感觉到一双眼睛热辣辣地盯着她看,回眸一笑,温柔轻语道:“大哥起得好早,小妹正好有事说予大哥听。昨晚,小妹上宁安寺为大哥拜佛,为大哥在宁波的洋行生意祈求兴旺。小妹还为大哥抽了一支签,签文是这样的:‘树挪死,人挪活;挪不当,不可活。’小妹想,宁波口岸日益繁荣,挪到宁波算是挪对了,挪到其他口岸就是挪不当。”
潘振承道:“挪不当,不可活。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想还是不挪更稳当。”
小姐惊讶道:“大哥,你不会为这支签而改主意吧?”
潘振承踌躇道:“当然不是。昨晚听你爷爷指点迷津,幡然醒悟。昨夜辗转反侧,打算放弃来宁波开办洋行。当然,最后决断,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