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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关宪纠偏优柔寡断 逼商制夷引发事端(2 / 11)
浩荡皇恩。他没有唐英那么硬的背景,唐英虽被皇上厉训,但皇上还是遂其心愿让他去景德镇督陶。

    前车之辙,后事之师。当务之急是纠正唐老夫子犯的错误。然而,唐翁没离开广州是不能纠偏的,纠偏等于搧老师的耳光。唐英走后,李永标不等收拾好北园,叫吴尔韶同他坐一块合计,这才发现纠偏没想象的那么容易。

    唐英纵夷,没有落下任何文字上的东西,连口谕也没有。前关正伊拉齐下达的夷妇禁规定,入住十三行的夷妇白天不准出夷馆一步,但在唐英任内的后期,夷妇明目张胆将禁止出行的时限放宽到早七时前、晚六时后。广州日头长,早七时前和晚六时后都能见到日光,属于严格意义的白天。

    弛夷妇禁,是暗纵,还是默许?李永标同老师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唐翁领旨后,留范瑞农下来办交接,自己去了一趟广东有名的瓷镇石湾。范瑞农是个老狐狸,声明东翁除了对西洋画有兴趣,对西洋人厌之如蝇,夷人不听管束,那是保商未尽责任。

    潮州海关总口传来急报,潮州的海商声称他们持有知府衙门颁发的海商执照,拒不到总口办理年审。总口关胥前去年审,遭到海商殴打。粤海关总口除了广州和澳门,要数潮州总口最为重要,也最为复杂。潮州的海商几乎包揽了广东全省的南洋贸易与沿海船运,与关税收益关系甚大。海商背后联着地方官府,李永标决定亲自去一趟潮州,拜见潮州知府康嘉悦。康知府说话还算公道,指责潮州总口借执照年审为名,增收陋规,陋规银比办新执照还多,每船一百两。李永标陪同康知府前往总口衙门,讯问后发现粤海关并没有颁布海商执照年审的关文,是下面的吏胥巧立名目肥私。李永标大怒,革去关吏库胥职务,交潮州知府法办,总口委员委托康知府署理。

    李永标处理潮州总口吏胥肥私案得心应手,纠正前任唐翁媚夷自然不在话下。李永标踌躇满志回到广州,不日,唐英烧制成一组浑朴的石湾陶瓷,兴致勃勃回到广州。李永标为老师饯行,唐英兴趣盎然谈起石湾观感,评价景瓷“天下第一,但不是唯一”。碍于老师的情面,李永标始终没问弛夷妇禁到底是怎回事。

    这些天早晚,吴尔韶有意识地在十三行附近的茶铺喝茶,茶客谈得最多的是海关部堂换马,有关唐英落马有几种版本,但每个版本都涉及到潘振承。吴尔韶道:“这种事,当下惟有十三行的潘振承知道内幕,唐翁在任九个月,只有他与唐翁形影不离。”

    潘振承接到关台召令,匆匆赶到关部北园。

    潘振承向李永标行跪礼,李永标不冷不热叫潘振承起来,努努嘴,李七十三在潘振承身后放了只小圆凳,“你坐下吧。”李永标仍然不冷不热地说着,用眼睛的余光打量潘振承,潘振承的眼睛炯炯发亮,睿智而深沉,不似想象中的阿谀奉承之徒,也许这正是胸藏城府、高深莫测的表现。

    “你本事蛮大嘛,结交上了许多朝廷大臣都巴结不上的俊公。”唐英有许多号,俊公是其中一个号,李永标的口气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

    潘振承直着身子坐在巴掌大的小圆凳上,“结交实不敢当,就像一个下人做某大爷的跟班,看起来形影不离,下人永远是下人,尊贱秩序仍然泾渭分明。末商确实多跑过几趟唐关宪下榻的北园,仅一名卑贱的跑腿人而已,送送釉彩颜料,递递素色瓷胎。”

    潘振承说着,悄悄打量新任关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不黑。不浓不淡的两道眉宇,既无神采,也不见得呆滞,是那种若无深交,很容易让人淡忘尊容的人。穿布衣走在街上,没人会觉得他是令人仰视的二品朝廷命官,像个惨淡经营的小商,也像个在衙门伏案操劳的小书胥。但他毕竟是权倾一方,掌握行商命运的关宪大人,不窄不宽的脸膛隐隐透出凛威。潘振承说完话,微微低下头,脑海里映现出与前关宪唐翁在一块无拘无束的日子。

    李永标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潘振承面前走动,“你是个下人,一个跑腿人,你如何解释这个?”李永标又呶呶嘴,一个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拿一片破瓷片亮给潘振承看,瓷片画的是米歇夫人艾丽的广彩肖像。

    潘振承猜想他是关宪的师爷,在心里寻思如何回答,“这是唐老砸碎的广彩瓷,唐老最后将精品广彩贡给了皇上,听唐老说,皇上十分喜欢。”

    李永标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本关现在方知,俊公为何会被你玩得团团转?”李永标从吴尔韶手中接过瓷片,提高嗓门大声说道:“这个夷妖,把俊公的从一品顶戴摘了!”吧嗒一响,李永标把瓷片摔地上,竟没再摔裂,瓷片打了几个滚,又滑回到李永标脚下。

    潘振承曾听说,李永标称唐翁为老师。问题是,唐翁并不惋惜粤海关监督的位置,他听说能回景德镇,高兴还来不及。潘振承一时闹不清李关宪的意图,悄悄抬头看他一眼,李永标已坐回到红木椅子上,脸孔拉得老长,抿了抿淡青色的嘴唇:“吴师爷,你来问他。”

    吴尔韶问道:“潘振承,不是你穿针引线,怂恿唆使,堂堂大清国首榷监督大人,会屈尊降贵认这个夷妖为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