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唐英的画室,艾丽的水彩自画像支在画桌当中,用的是时髦的玻璃镜框。“潘振承,米夫人来了没有?”
“没来,来了我能不向关台大人禀报?”
“你肚里猫腻太多,知道关台见夷人掉身份,连夷馆区都不好进。所以你就‘金屋藏娇’,不让老夫见米夫人。”
潘振承扑哧一声大笑起来:“艾丽老公的块头有我两个大,我‘金屋藏娇’,他还不把我揍扁?你去问问广州的老光棍,送他们夷妇番妹,他们要不要?”
唐英也忍俊不禁:“老夫用词不当。老夫知道广州人嫌夷妇番妹长得丑,其实就像赏瓷看花,各有所爱。不管是‘金屋藏娇’,还是金屋藏丑,你们把夷妇藏起来老夫没冤枉你们吧,关在夷馆不让出门。潘振承,别欺老夫不方便进你们夷馆,就是米夫人来了,你也不让老夫见她吧。”
“米夫人真的没来,晚生可以对天发誓。”
“她为何老是不来?”
“我怎么知道?这话你该去问米夫人。”
潘振承其实知道艾丽不愿住在广州的原因,夷妇就像囚犯没有自由。但他不能道破,否则可能引发唐关台弛禁,那么范瑞农肯定饶不了自己。
唐英留潘振承陪他喝酒,潘振承借口去客栈看看有没有新入住的瓷商,告辞了出来。
范瑞农坐在仪门入口处吹江风,潘振承猜想范总办在等他,潘振承上前打招呼,不等范瑞农主动询问,择要点做了禀陈。
范瑞农许久没出声,潘振承猜想他陷入两难。果然,范瑞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你还是顺着他吧,去给他弄景德镇瓷胎,弄西洋颜料。他不迷瓷器,去各处巡察,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情。”
范瑞农抬头看潘振承一眼,口气严厉道:“那个夷妇,即使来了广州,你也不能告诉他,更不准引荐。多余的话,本官不说你也应该清楚。”
柔夷落马
唐英砸瓷器,砸得潘振承心痛。
为买瓷胎、颜料、木炭,潘振承垫了八百多两银子。唐英从不问潘振承花了多少钱,他在御窑厂从不理财,一心做瓷艺大总管。倒是范瑞农问过潘振承的花费,要潘振承到他手上报账。潘振承说台面上的大话,唐关台为皇上烧广彩,末商能尽绵薄之力是一生的莫大荣幸。
垫钱事小,问题是数月下来,没出成果。潘振承眼里的精品广彩瓷,唐英总是不满意,一榔头毫不犹豫砸下去。潘振承不敢劝他别砸,拿次品瓷摆他的散货档卖钱。唐关台把后院这座私窑当成御窑,按景德镇御窑厂的规矩,一角破瓷片都不能流落民间。
唐英想创造一个奇迹,用民窑烧出空前绝后的广彩。开初几窑,火候没把握好,不是太老便是太嫩。唐英督陶二十余年,从未亲手烧过窑,烧窑有专门的窑师傅。好在釉上彩瓷只需低温焙烧,不似烧泥坯那么复杂,唐英带领长随烧过几次,便掌握了其间的奥妙。彩绘是唐英的拿手绝活,但他认为他画的彩绘缺乏西洋画的神韵,他想把中国的水墨画与西洋油彩画结合得天衣无缝、无瑕可剔。
潘振承对绘画缺乏研究,但从唐英砸瓷的神色,发现他一次比一次沮丧。
“潘振承,你今晚就把米夫人请来!你不请来米夫人,老夫不让你出这道门!”唐英焦躁暴怒地对潘振承大吼大叫。
“米夫人还在澳门,我今晚怎能请她过来?你不让晚生出门,晚生呆这陪你。”
唐英揪住潘振承的领口,歇斯底里发作:“你还在跟老夫玩猫腻?你今晚就去澳门,请米夫人过来一趟!”
潘振承头一次见唐英狂怒,应声不迭道:“晚生去,晚生今晚就去,竭尽全力说服,看米夫人愿不愿来广州。”潘振承仍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几乎是逃出广彩作坊。
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径疾步走,黑暗中差点撞着人,潘振承急收住脚步,见是范总办。范瑞农不等潘振承行礼,挽着潘振承的手说道:“潘贤弟,请坐下陪卑职喝杯粗茶。”
他身后是石桌石凳,潘振承和范瑞农面对面坐,桌上早已摆好两杯茶。
“你没挨打吧?”范瑞农关切地问道,“这两天没人敢接近东翁,你是客人,他对你还算客气。”
没有掌灯,黑暗中看不清范瑞农的脸,潘振承猜想他挨过唐英的耳光。
“米夫人大概何时会来广州?”范瑞农问道。
“大概不会来。”潘振承把原因说给范关总听,“不准她们出夷馆,西洋人都认为这是虐待。按照西洋的习俗,夷妇普遍受到男人的尊重,凡男人能享受的权利,女人大都能享受,某些方面比男人还优待。到广州,却倒了过来,男人除了不能随便进城,其他地方都能去。”
“男尊女卑,此乃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万万破不得。像中土的大家闺秀、官宦贵妇,也是躲在深阁中不见人。从明朝算起,夷人向化有两百多年,怎么还抱着陋俗不放?”范瑞农虽是海关总办,与夷人仅仅是表面的接触,他听不懂夷语,对于夷人的看法,一半来自固有的成见,一半来自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