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振承跟随陈焘洋时,就认真研究过行商为何允许散商染指瓷器。瓷器出口量大的年头,占广州全部外销土货的四成,是当之无愧的大宗出口货。然而,潘振承却把“大宗”理解成“小宗”。丝茶种类少,价格单一,一笔交易额可达数十万。大资金运作的行商对大宗商品乐此不疲,对瓷器经销烦不胜烦。瓷器有十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又可分成数十个小类。尺寸、外形、质地、图案、色彩等千变万化。销售分成“看样订货”、“来样订货”、“现货选购”三种方式,看样订货即提供样品让外商挑选订购;来样订货是指按照外商的要求制作成品瓷,或根据外商提供的图样绘制,或加盖终端用户的荣誉勋章标识,或写上西洋某贵族的名字;现货选购是常规的零售方式,买方多是外国水手,同时也是外商调剂品种所喜爱的方式。潘振承认为,瓷器其实是最小宗的出口货,贪大求多的行商不屑一顾。他们让给散商经营,再对散商抽筋剥皮。
十三行的散商有半数经营瓷器,互相间的竞争异常激烈。由于散商请不起通事,官府没有规定散商必须像行商那样雇用通事为中介,散商的外语水平普遍好于行商。潘振承的优势在于,他能够熟练地运用西班牙语和简单的英语同外商交谈,这为他赢得不少外商客户。潘振承另一项揽客招术是瓷器外包装,景瓷外包装一律用草绳捆绑,草绳捆绑便于搬运,又能防止碰撞。潘振承仍保留古老的瓷器外包装,但他另外搭配外包装盒,外包装盒内还有一张产品标签。包装盒及标签印有古色古香、独具中国风格的图案,标签用中文、英文、西班牙文三种文字标明产地及窑主。包装盒可折叠,装船不占空间,到西洋的零售商手中,既方便顾客,又可成为商家的促销手段。潘振承还有一招便是自烧广彩瓷器,按照顾客的特殊要求画上他们喜爱的肖像并配上印记与文字,瓷器的价值可翻三四倍。
潘振承的散货档专营瓷器,开档仅半年便脱颖而出,成为十三行的瓷器大户。贤能遭嫉,嫉妒潘振承的当然不止离光华,还有许多专营瓷器的散商同仁。严济舟应离光华强烈要求,委任做事公道的蔡逢源调查。
下一次例会,蔡逢源公布调查结果:潘振承做散商起,账面瓷器贸易额十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两,缴纳捐输三万四千九十五两。无论贸易额还是捐输银,是另四家排名居前的散商的总和。然而,据装船的瓷器数量,后者的总和是潘振承的两倍。蔡逢源未作评价,因为瓷器很难根据数量来估值。行商也只能大致判断,如果说散商少报交易额,不可能是排名第一的潘振承。
严济舟在这件事上不偏不倚,让人疑惑不解。难道严济舟不再记陈焘洋的仇,从此放过潘振承?严济舟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严济舟确实不想与潘振承结为冤家,潘振承在几件事上给足了严济舟的面子,打击潘振承有损行首的声誉。然而,严济舟一想起陈焘洋在世时给他的磨难,就像坠入梦魇中,不寒而栗。
西洋商船来广州,首先要到海关澳门总口报关,领取入港船牌,然后方可经虎门碇泊黄埔港。除葡国船,其他西洋船均不可在澳门贸易。有个澳门杂货商龚阿四,划小舟直接与停泊在澳门海域的英国利物浦号做贸易,买了一箱西洋镜在澳门就地销售。澳门的关吏查获后,龚阿四声称他是广州十三行蔡逢源的表弟,蔡逢源两年前就向英商订了货,他为图方便,就在澳门接货,省得跑广州耗费时间和财力。
广东巡抚署理粤海关监督苏昌责令严济舟配合关吏调查,若情况属实,要重罚蔡逢源。蔡逢源大呼冤枉,他与龚阿四虽是亲戚,但几年都没有来往。严济舟建议关吏带蔡逢源去澳门对质,关吏要严济舟陪同前往。在家的行商,数离光华资格最老,严济舟让离光华署理行首。外人丝毫看不出这是严济舟的精心安排。严济舟顺其自然,不显山不露水,为离光华打击潘振承创造了条件。
这件事,最敏感的当然是潘振承。为什么要蔡逢源去澳门对质,难道不可把龚阿四带到广州来?来去澳门只需四五天,有必要另择人署理行首吗?但是,严济舟的做法又让人无可挑剔,也许去澳门要耽搁十多天呢?
行商会所抽水三成,是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没哪个散商心甘情愿。而行商都认为散商做假,散商即使没做假,也没人相信。既然不能取信于行商,散商不做假也得做假。破解这个怪圈的唯一途径,就是行商将巧取豪夺收敛到散商可接受的程度。潘振承是否做假,作为保商的陈寿年都无从知晓。
散商瞒报交易额是公开的秘密,但要抓到确凿证据,却非常之难。离光华不想放弃难得的专权机会,他与潘振承并无过节,但陈寿年当众商的面羞辱他,使他咽不下这口气。整倒潘振承,保商陈寿年也得脱一层皮。离光华说干就干,带上滋元行账房与伙计上潘记散货档,“请”潘振承交出瓷器流水账。潘振承很配合,让离光华把流水账拿走,潘振承自信流水账无漏洞可钻。
接着,离光华带上通事与伙计去查外商的瓷器账,一笔一笔与潘振承的瓷器流水账相对照。
四天过去了,连蛛丝马迹都没找到,离光华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