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焘洋、严济舟、易铭鉴等十三行商人进了公堂,按照班头的安排,行商居右站,通事居左站。皮尔不在公堂,他被带到公堂一侧的偏房休息喝茶。
巴铎正色问道:“易经通指控潘振承数年前就图谋做通事,一心想学夷语。列位通事,知否此事?”
易铭鉴朝前跨半步:“回巴臬台话,老朽确有耳闻。故而潘振承为学夷语,特地赴大吕宋向夷人学夷语。”
陈焘洋道:“巴大人,行商陈焘洋有话提醒这位通事。”
“陈焘官请讲。”
陈焘洋侧转身向着易铭鉴,严厉问道:“易铭鉴通事,你与易经通通事,是何关系?”易铭鉴支支吾吾:“是……是……是父子。”
“易铭鉴、易经通,父为子作证,不足为信。”巴铎轻拍惊堂木:“非易姓通事出列。”
十二个通事只站出两人。这两个通事不敢得罪易氏通事,都声称潘振承想学夷语,好申办通事帖。
陈焘洋道:“巴大人,学夷语并不构成有罪,十三行何人没向夷商学几句夷语?我们退一万步讲,即便潘振承懂得夷语,也不能作为通夷的证据。”
易经通狞笑道:“陈大人,你是潘振承的义父,父为子作证,证词可信度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潘振承是否懂夷语,是否通夷,方才皮尔已经供认不讳,皮尔在大吕宋曾与潘振承对话如流交谈,皮尔问潘振承你的英吉利语如何学得如此流利,潘振承说是保罗一词一句教会他的。”
巴铎想起身,给后椅拽住,巴铎指着严济舟:“严济官,你是局外人,你来说。”
严济舟声色不动道:“依大清律例,除行商、通事、买办为贸易事可与夷人接触外,即使海关官员亦不可直接接见夷人。民人私学夷语,或教夷人学我汉语,即是通夷,其罪大不可赦。”
陈焘洋反驳道:“说到学语,本商记得先帝圣祖皇帝,曾下诏恩准夷人羁留广州期间学习汉语,以便进京效力。故而教外夷学语,并未违背皇律圣谕。”
易铭鉴道:“圣祖皇帝虽未指明夷人学语师汉人,还是师夷人,用意却是师夷学汉语,即向精通汉语的夷人学习汉语。为防范假藉学语通夷,乾隆元年,两广总督鄂弥达、巡抚杨永斌在一份通商公牍中,有过明确的规定,夷人学汉语,惟可师夷;汉人学夷语,惟可师汉人。巴臬台,老朽恭祈大人明断。”
陈焘洋道:“朝纲规定,律例有不当之处,可以禀上。易通事说的是乾隆元年之事,本商要说的是乾隆七年的事,经本商上禀实情,总督庆复与巡抚王安国联名上过一道折子,奏请圣上恩准十三行行商、通事、买办、司理等师夷学语,以便对外通商。”
“结果呢?”巴铎问道。
陈焘洋道:“庆大人跟老夫说,皇上已知道此事,你们酌情办。”
巴铎拥有上奏权,他知道皇上对大部分奏折只批“知道了”三个字,庆复与王安国的联名奏折肯定也是此类朱批。皇上也许是默许,也许是置之不理。收折人对这样的朱批,通常是照旧例行事,当然也有人为形势所迫,尝试着按照奏请的方式行事。巴铎把熊巍山召到身旁,密斟之后,轻拍惊堂木:“在圣上没有明确的谕旨前,本官只能按大清律例断案。据易经通控告,潘振承精通夷语,与皮尔用夷语交谈已是不争事实。”
陈焘洋道:“巴臬台,十三行确实有许多人看到皮尔追问潘振承,但潘振承不懂夷语,所以无法交谈,他一直说汉语。”
巴铎道:“听到潘振承用夷语与皮尔交谈者,站左边;不在场的站中间;能证实潘振承不通夷语,并且未说一句夷语者,站右边。”
阵营很快分出,易铭鉴、易经通等站到左边;陈焘洋、蔡逢源等站到右边;严济舟等站中间。站中间的人或不在场,或者两方都不愿得罪。而左方与右方,人数相等,都是十人。
巴铎难住了,又把熊巍山召到身旁低语密谈。
陈焘洋咬牙说道:“巴大人,本商建议传麦克等夷商到堂作证。潘振承是否通夷语,他们比通事更清楚。”
巴铎思索一瞬,击掌叫道:“有理,本司准了!”巴铎想站起,咕咚一响,身子又被拽住,重重地坐下。巴铎一脸恼怒,愤然拍打惊堂木:“带上签牌,传麦克等夷商到堂!”
外商进城
外商得到去法庭作证的传票,反响极为热烈,立即跟随衙胥进广州城。外商有半数没进过广州城,办进城关牒太难,越去不了的地方越想去,如今夙愿实现,得意得如同进皇宫出席御宴。
离十三行最近的城门叫太平门,一队臬丁在太平门等候着,夷鬼一到,他们便夹道护送,手中均握着两头漆有不同颜色的水火棍。外商认为受到侮辱,纷纷抗议。衙胥叱道:“你们不想进广州城,就滚回十三行!”
洋商不敢抗议,全部眼看麦克。麦克心平气和道:“中国有句俚语,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面,你不得不低头。我们还是委屈点吧,只当十三行的囚犯获准放风,这些中国法警是保护我们的。”
“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