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十万八千里哟。”
陈焘洋回到肩舆旁,破口大骂陈三:“我老糊涂,你还不到五十,比我还糊涂!”陈三匍匐着腰任东主骂,陈焘洋气呼呼道:“怎不吭气?”陈三道:“老东家,你不解气,打奴才几掌,奴才替你打。”陈三噼噼啪啪抽自己耳光,抽得脸红一块紫一块。
陈焘洋坐上凉轿,朝轿夫挥挥手,轿夫扛起凉轿起步走。陈三愣了一下,追上来:“老东家,你这上哪去?”陈焘洋气得不愿说话:“你问我,我问何人?若是潘振承,看老夫的脸色,就知道该上哪。”
陈三把老东家带到巡抚衙门,抑扬顿挫高喊:“落轿!”
“岳中丞此时不会太忙吧?”陈焘洋说着掏出名帖下轿,上了台阶又后退不迭,陈三扶着陈焘洋:“老东家,你怎么啦?”陈焘洋气愤地摔开陈三的手,骂道:“你把我带哪来了?上巡抚署求见岳中丞,现在的巡抚是伊尔根觉罗氏——”陈焘洋没往下说,回到凉轿坐下,挥挥手:“走吧。”
陈三没敢问老东家上哪,轿子在城里瞎窜。凉轿顶是细篾扎的凉棚,棚杆上挂着水葫芦,陈焘洋吸着凉茶,眉毛拧成一团。岳浚因贪墨被褫职,恐怕脑袋都保不住。其实,官员中谁浊谁清,行商比监察御史还清楚,封疆大吏都得向皇上进贡,岳巡抚派家人来十三行采办贡品,每次都给足额的银两,每次只敢拣价廉的洋货买。他这种人怎么会成巨贪?陈焘洋想不明白。新任巡抚名叫苏昌,大前天把陈焘洋召去训话,陈焘洋叫他“苏大人”,苏昌阴着大脸盘说道:“你图方便可叫本官苏大人,本官伊尔根觉罗氏,你在心里可要记住本官的姓。”苏昌的意思是,我打头的名字是“苏”,可不是汉人姓“苏”的“苏”。陈焘洋看他拿腔作调的架势,就知道是个难侍候的主。
陈焘洋把水葫芦挂上棚杆,一脸茫然。“陈三,这是去哪?”陈三道:“老东家没发话,老奴不知该去哪。”陈焘洋正要责备陈三,看到易经通乘一架滑竿拐出小巷。“跟上他。”陈焘洋说道。
凉轿跟着易经通来到臬司衙门,易经通一路小跑进去。陈焘洋跟着上了台阶,被皂隶拦住:“主子有话,广义行的人禁止入内。”
陈焘洋勃然大怒:“老夫去击登闻鼓,看他巴臬司见不见老夫!”
皂隶班头道:“陈大人,你鸣冤告状可得想好,你要告何人,证据是否确凿,不然的话,惹恼了我家主子要重罚你。”
陈焘洋叫道:“老夫告的就是巴臬司,告他草菅人命!”陈焘洋到底没敢击那面鼓。告他草菅人命?巴臬司还没过堂,或许他高抬贵手放过潘振承呢?
陈焘洋无可奈何扔掉鼓槌,坐上凉轿:“去总督衙门,不,去关部!”
轿夫抬着凉轿快步出了靖海门,停在海关署仪门外。一个关吏朝陈焘洋走来:“陈大人,你这么快就来了?硕大人刚派人上十三行请你来关部。”
硕色是满洲正黄旗人,乌雅氏,与雍正帝的生母同姓,是八旗中的旺族。硕色身材硕壮,满脸横肉,乍看像个武将,其实他一天也没有军营呆过。他由户部笔帖式做起,出任两广总督兼粤海关监督前,做过陕西、四川、山东、河南巡抚。硕色兼任粤海关正堂,他不听总口主事汇报,第一招便是查账。查账尚未查出结果,硕色把吏胥召集起来训话,说去留由他们自己定。前关宪策楞的亲信和屁股不干净的吏胥纷纷交了辞呈。硕色没追究他们,因为追究他们,也等于给自己出难题。硕色的目的是安插自己的人,只有这样关宪的位置才坐得稳,不至于栽在贪墨或纵夷上。以往被褫职逮问的关宪,都是坏在这两项罪名上。
一个叫皮尔的夷人私挟火器进十三行,这事比夷人暴打天朝子民还严重。硕色不敢怠慢,放下手头的事,查问何人是皮尔的保商,书办翻开十三行上报备案的承保纪录,说是十三行行首陈焘洋。硕色立即派人去传保商。
陈焘洋与硕色都是第一次见面。半个月前,关委阿努赤还呆在海关作威作福,现在换了好些张新面孔。陈焘洋走进关宪办房,心想这位腮帮子鼓肉的汉子便是硕关宪,陈焘洋正要下跪,被硕色拽着手臂坐下。天气炎热,硕色身穿对襟短褂,光秃的前额像抹了蜡,油腻发亮。一件补服搭在案前的红木椅靠背上,珊瑚顶戴放在案桌,硕色着便装与陈焘洋隔着茶几坐着,微笑着请焘官喝茶。
“焘官,你是皮尔的保商,皮尔怎么把火枪带进了十三行?”硕色的语气不算严厉,是询问的口气。
陈焘洋端起茶盅没喝,思忖着该如何答话。陈焘洋事前根本没接触过皮尔,更不知他吃豹子胆竟敢把火枪带进十三行。陈焘洋愣怔地看着硕色,“按道理,各类轻重火器在黄埔就要收缴。”陈焘洋没头没脑地说道。
“我是问你如何进了十三行?”硕色加重语气。
陈焘洋不敢看硕色的目光,微低着脑袋寻思:“我若知道皮尔怎么把火枪带进十三行,我早就会制止,也不至于让臬司把潘振承抓去。”陈焘洋斗气般地连喝三小盅茶水,心想:“你问我,我找何人问去?准许入住十三行的上等夷人,出黄埔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