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是,帖子下方写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亲命黄埔乐户女官花中花统领刮痧事”,落款是“阿努赤”。
“嘿,阿努赤还用皇上的口气,‘亲命’只差没写成‘钦命’。”陈焘洋忍俊不禁,“花氏,统领刮痧事是怎回事?”
花中花道:“广州炎热,夷艄闷在密不透风的船舱里,还不憋出痧来。这刮痧嘛,有真刮痧假刮痧,真刮痧不用民妇解释;假刮痧是以发痧为名目,下船饮酒听曲、按摩推拿。反正刮痧是八旗揾钱的秘诀,也是我们营生的绝活,倘若真遇到一个发绞肠痧的夷艄,不捏拿针灸,还不得死人。”
“花氏你还会这一套?”
“做这行的没这一套怎成?就说省河的紫洞艇吧,倘若有个嫖客跟妹仔在三伏天寻快活得了绞肠痧,那就看真功夫了。要不,嫖客死在你的紫洞艇,以后还有嫖客敢上艇吗?”
“振承,下面当你来问,老夫要润润喉咙。”刘把总赶紧把准备好的凉茶送陈焘洋手中,陈焘洋悠闲地喝着茶,听潘振承问话。
“花妈妈,既然话说开了,我想问你以前的事,前一拨绿营是怎么做的?”
“也是以刮痧的名义让我们进来,当然也是以这个由头让夷艄下船,还说是奉万岁爷的旨意。钱当然是要交的,冼千总让我们凭良心给几两银子,没赚到钱的花艇疍船给少了,替他收钱的那个外委照样乐呵呵收下。大前年,金妈妈的花艇着火烧了,冼千总不但退了银子,还送金妈妈一百两银子。冼千总是个好人,不是我们这些贱妇说他好,关吏买办,还有洋船上的水手都说他好。可是好人没好报,掉了脑袋……”花中花说着话音哽咽,眼里噙着泪水,其他疍婆艇妈低声啜泣,继而哭声一片。
接着,疍婆艇妈控诉旗营,尤其是那个多伦,办帖子要收钱,平日接痧客还要抽钱,不给钱就打人。
“多伦是否威胁过你们?”潘振承问道。
“经常威胁,说什么假若有官员来查,不准我们提起他们,只能说是我们这些贱妇违反旗营的禁令来黄埔做营生;还说若我们泄露机密,不但要对我们腰斩戮尸,还要灭我们的九族。八旗在我们身上赚够了钱,我们也不想替他隐瞒什么。他吓唬人的话,老娘世面见得多,没啥怕的。”
“花妈妈果然有胆有识。”
“阿佐领和多校官做见不得人的事,也赚够了黑心银子,事情若抖露出去,我们怕他杀我们,他更怕朝廷追究。潘二爷,是这个道理么?”
“是的,是的。花妈妈,陈大人和我一开始猜想你手中捏着宝。”
“民妇也知道陈大人、潘二爷急需要这个,这才是铁证。光是阿努赤的私印,还不足以证明他是主谋,他可以推到多校官,甚至哪个旗勇身上,说他们盗了他的私印。”
陈寿洋说道:“花氏,你们早交了黄帖不就没事了?弄得相互间伤了和气。”
花中花诡诘地微笑:“民妇一时不明就里,猜不透你们的意图。后来方知你们既往不咎。或许,还要我们一如既往哩,陈大人,是这道理吧?”
陈焘洋有几分尴尬:“那是鄣将军与你们之间的事,老夫不便掺和。花氏,有一点老夫可以担保,以后你的花艇来省河,我会关照你的生意。”
“民妇还有一只紫洞艇在西关江面,就等陈大人这句话,只要陈大人每月多宴请几回外省客商,民妇就有得赚了。”
潘振承道:“你们关了多日禁闭,肚皮一定饿坏了,陈大人特意安排酒铺给你们备了酒菜。何时放你们,等陈大人与鄣将军商量了再说,相信会有个好结果。”
“谢陈大人、潘二爷。”花中花软软地欠身说道,“民妇恳求陈大人恩准一件事,夷船上的水手困了七八天,没喝一口凉茶菜汤,人撑不住非休命不可,民妇请二位大爷跟绿营商量,借他们的大灶烧茶煮汤,味道当然没瓦罐细火煲的好,这是应急,救命要紧。花多少银子,算花氏账上。出了事,由花氏一人担待,与绿营和二位大人无关。”
陈焘洋感慨道:“花氏有胆有识,还有菩萨心肠,老夫是理夷大使,老夫准了,这就叫刘把总去办。”
一触即发
亥时八刻,巢大根乘坐的快蟹来到黄埔。
诺顿勋爵号碇泊在黄埔港东北口,面对珠江主航道。闹了一天的水手已经入睡,横七竖八躺甲板上。船长格登也睡在甲板,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下铺了一张凉席,这还是他去年在广州买的。格登对去年的事仍耿耿于怀,诺顿勋爵号仅在黄埔呆一个月,中国兵勒索的发痧费照样不能少,每名要求发痧的水手都得交一元墨西哥鹰银。而其他商船,呆得长的有半年多。
格登分不清八旗兵与绿营兵,反正都是中国兵。旧恨没忘又添新仇,今年的中国兵比去年那批更不讲道理,根本就不让他们下船。格登率领全船水手裸体抗议,一呼百应,所有的欧洲船的水手都脱裤示威。抗议行动得到十三行各国办事处的支持。尤其是东印度公司广州特委会主席麦克,麦克还亲自来诺顿勋爵号慰问水手,激励大家坚持到底,他保证会迫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