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黑布袋子抬下来,轻轻放倒在地。何德胜一面把钢叉递交给随从,一面对赵火枪说:“你们退开,剩下的活路让我来……”说着,他轻手轻脚地解开葛藤,扯开黑布袋子,放开了戴鹿芝的手脚。接着,他亲自替戴鹿芝取下了塞嘴的布片……
戴鹿芝的眼睛被蒙了整整一夜,现在突遇光线,自然适应不了。
他眨巴着眼睛,扯着衣袖不停地揩擦眼角。何德胜见状,连忙摸出一方手帕递到戴鹿芝手中。那豆腐块般折叠整齐的手帕上,散发着一股馥郁的芳香。
何德胜歉然道:“好官!别来无恙吧?”
戴鹿芝冷笑:“承得你的‘关照’,一息尚存!”
何德胜:“好官,我很抱歉!或许在你看来,这几个月,本王对你已有诸多不恭,手下当然也免不了有诸多冒犯。在此,何德胜敬望商山老弟多多谅解!”说着,他依次整冠、抱拳、合腰、垂首,给戴鹿芝深行大礼。
戴鹿芝苦笑:“何德胜,你把我关也关了,捆也捆了。现在又来说什么‘抱歉’、‘谅解’,这不是屁话么?!”言毕,戴鹿芝不停地摇头叹息。
“不过,”何德胜脸上发讪,小心赔笑道,“不过这几个月中,本王一言九鼎,信守诺言。即使征粮纳款受到梗阻,也只是往龙里、贵定、清镇、修文等地出战发兵,严令禁止手下进犯钧座辖领的开州邑境……此外,本王怕商山老弟的家人担心,特地数次遣派了信使,潜行去往开州城足下府中,给夫人、令郎暗报平安!”
何德胜言毕,再次给戴鹿芝作揖行礼。
“多谢啦……”戴鹿芝还礼之后,心悦诚服地说,“数月间,州邑百姓及商山家事,仰仗兄台多多烦累、操心。商山不胜感激。”
何德胜:“古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本王军务繁忙,不愿再将你商山老弟这好官继续挽留。今日,我特地率轿顶山全体将领赶来乐旺渡,为好官送行!”说着,他指点了一下身后的随员。戴鹿芝顺其手势,往人群中专注地扫视着。对那些义军将领,尽管他发自内心地憎恶,但是出于礼节,他还是把脑袋朝着大家点了两下。
其间,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念头:“贾福保那畜生,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然而,数十员义军将领中,独独不见贾福保!于是,他朝着众人大声问道:“贾福保,贾福保怎么没来呢?”何德胜急忙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好官,你找他做哪样!古语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现在,你我既已交情至此,又何必与那卑鄙小人计较?”
戴鹿芝满足地笑了……
透过近旁的薄雾,戴鹿芝看见河边泊着一只小船。赵火枪等人,正把他的书籍一本本转入包箩中码好,然后一筐筐地搬往船上。
戴鹿芝:“老兄,那羁押我的地方,大概不是在开州境内吧?”
何德胜半开玩笑地反问他:“开州会有那么清静么!”
戴鹿芝:“那,它在何处呢?”
何德胜笑而不答。
戴鹿芝说:“老兄想得委实周到嘛!在那荒僻之所,我被关了整整三月。而今,你又把我蒙上黑布袋子,东环西绕最终转回此地将我释放,不就是怕我知道你那僻静之所么!”
何德胜笑笑,还是不说什么。他手搭凉棚,吃力地眯着眼睛朝河的对岸望,然而,大雾弥漫,他什么也看不清。他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唉……有缘无分……有缘无分啊!”说罢,他禁不住长长叹息。
“商山老弟,”何德胜转过身来,动情地握住了戴鹿芝的双手,“好官,我给你说句内心话,本王……本王实在……舍不得你啊!”
戴鹿芝则显得<dfn>http://www.99lib?net</dfn>格外冷静,他笑眯眯地凝视着对方,半开玩笑道:
“那你为何又要释放我?现在,你老弟下令把我押回去不就行啦?!”
何德胜:“好官,我晓得的,至今你对我何德胜心存芥蒂。但是,商山老弟,你既是读书人,就应该晓得一个道理——世间好多事情,绝非三言两语说得清啊!”
戴鹿芝说:“未必你不是读书人么?你时而‘之乎者也’,咬文嚼字,时而又香帕掩鼻,提笼驾鸟,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做派!不过,你别说,你那‘之乎者也’的几刷子比画起来,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说到这里,戴鹿芝禁不住大笑起来。
何德胜难为情地说:“好官,求你积点口德,不要再这样口无遮拦地挖苦我……”
戴鹿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便收住笑,拍着何德胜的肩膀小声说:“好啦好啦,我不想和你说笑了!”
何德胜说:“昨夜,本王派手下给令郎戴咏送去信息,告知他们你将于今日回府。说不定此时此刻,令郎就在对岸,心急如焚地等着你呢!”
戴鹿芝颇受感动,这一次,他主动抱拳哈腰向何德胜行礼:“戴商山再次感激兄台的体恤和关照!”礼毕,他望了一眼河中的小船,征询何德胜道,“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