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张茂萱、冷超儒二位师爷,便相对清闲一些。这天午饭后,天气阴郁寒风凛冽。二位师爷不声不响地出了巡抚衙门。他们踏着一地的凌冰儿,不慌不忙地朝南走。沿途经过小十字、三浪坡、大十字和兴隆街……最后,他们绷着脸,走进了贯城河边的“川乡酒家”。
精明过人的钟老板见了冷、张二人,自然是笑容可掬。照惯例,他首先免不了要在口头将二位师爷夸张地恭维一番……
钟老板一面说些客气话,一面把他们领入雅间安顿下来。接着,他大声吩咐伙计,安排他赶紧泡壶好茶端上来。“算了。”冷超儒阻止道,“茶,你钟老板就不用泡了,我们马上要走……心培,你找钟老板不是有点小事么?长话短说!”说罢,双手在胸前一抄,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张茂萱:“老钟,你们洋教堂‘圣地书院’的事,现在办得如何啊?”
钟老板赔笑道:“不久前,在下去教堂,偶尔听胡主教说,书院共计招生三十人,并且已于年前开课了。”
“哟?好啊——这就好,这就好嘛!”张茂萱装模作样道,“今天,我和冷先生来,就是想问问钟老板,在下帮忙办的这件事情,你们是否满意?”
“满意满意——当然满意!”钟老板忙赔笑敷衍道,“张先生办的事情,我们还有哪样说的?满意!”
张茂萱喜笑颜开道:“真的满意么?”
钟老板答:“真的满意。”
“钟老板——!”正在闭目养神的冷超儒突然开口了。不过,他的眼睛却没有睁开,双手也仍旧抱在胸前,“心培可是个仗义人啊!”
钟老板赔笑敷衍道:“对对对,二位师爷,你们两个的的确确都是仗义人。”
冷超儒的双眼仍旧紧闭着:“从前年夏天以来,为了成就你们这桩大好事,心培鞍前马后,样样都在帮着斡旋操心呢!这中间的过程,我冷超儒一清二楚。钟老板,他张先生可是为你出了一番大力哟!”
钟老板赔笑:“我晓得,冷先生,我晓得。这样——今天我请客,好好酬劳二位!”
“客么,你老钟就用不着请了。”张茂萱单刀直入,“钟老板,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吗?”
“记得。”钟老板一面侧目沉思,一面做回忆状,“当时,我受白斯德望主教的委托,曾经给张先生许诺过。大意是,只要足下肯出力,他老人家一定重重报偿。”
“不对吧。”张茂萱愠怒道,“我记得,你当时的原话是‘只要张先生出了力,钟某定有后报’。钟老板,此事时隔不久,你居然如此耍赖,未必藐视张某?”
“老钟,不妥吧?!”这是冷超儒的声音。直到这个时候,他的眼睛才不紧不慢地睁开了。钟老板急忙上前赔笑:“冷先生,有什么话您尽管吩咐。”
“过河拆桥,恐怕有些不仗义呢!”冷超儒还是那副悠哉游哉、不紧不慢的样子。
钟老板心里发慌,忙说:“不敢不敢!你我共处省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今后,小店的诸多事情,还得仰仗张先生、冷先生搭力帮撑,在下哪敢耍赖!”说到这里,钟老板再次赔笑道,“只是,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现在提及,或许我记忆有误,或许张先生记忆有误,才导致言语中产生曲解。”
“无情无义的东西……我无暇听你诡辩!”恼羞成怒的张茂萱早已按捺不住!他气哼哼地站起来,用指头频频捣点着钟老板的前额,厉声警告,“姓钟的,限你五天之内,给我把一千两银子的酬金给付清楚。超过五天,每日的利息以十两计算。”
说罢,张茂萱用力绷紧了面孔,和冷超儒一道,矜持地走下木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早年淤积的种种失落、憎恨与挫折,这时似乎转移到了两位师爷的步履之间。每一步,他们都高起高放重力踩踏!窄逼的、雕栏刻柱的木梯,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摇摇晃晃……
钟老板的心里像搁了块石头,他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些年,为了在衙门的公务招待中谋点薄利,他与形形色色的官场人物违心周旋,各取所需。至于巡抚衙门的张茂萱、冷超儒二位师爷,均已在这省城中钻营数年,钟老板不但了解他们的品性,还熟识他们的手腕。别看这二位师爷性格各异,并且都没什么官衔,但是,他们有一个相同的身份。这身份很特殊,倘若操弄得好,定能大有裨益。
贵阳有句俗话:鱼找鱼,虾找虾,闹鹰找老鸹。
在看似呆板的官场往来中,张茂萱、冷超儒有个共同之处——他们都非常地善于扭搬、操弄和利用各个衙门的官员。在其处心积虑的扭搬、操弄下,两个“烂肚皮”的小日子过得甚是肥腴、逍遥。
他们今日从张三处弄得一笔银子,明日在李四家搞来一件古董,后天又从什么地方整了一挑鸦片……诸如此类好事,在他们身上屡屡再现,层出不穷。巡抚大人东攒西挪,每年付给的那几百两束修,在他们的开销中只能算是零花钱。
二位师爷的口碑都很糟。但他们从不在乎——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