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吃一惊,他的上半身往前一弹,脖颈、胸部都倏地和那目光一道绷直了,“忠普,你们真的要走吗?”
田兴恕点点头,却不急于回答何大人的问话,只是拿手在身上的各个衣袋里摸索。“这个地方,我们呆不下去了。”沈宏富既是替田兴恕作答,又像在自言自语。何冠英说:“贵军援黔,怕是已数月之久了吧?至今还未听说田大人有过败绩呀。”
田兴恕抬头白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这有甚稀奇的!军队不打胜仗,拿它来作么子?”说话间,忠普从右边衣袋里抠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札。他把那信札举在手中,神秘地朝何冠英晃了两下。
何冠英问他:“老弟,那是什么?”忠普笑而不答,只是变了脸色,把脑袋诡诈地凑拢了一些。
“啊……吭哪!”田兴恕咳嗽了一声,狠狠一用力,把口痰“呸”地一声吐在了地上。这才正色问何冠英:“你识字?”何冠英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在下识字。”
“嗯!好。”田兴恕赞许地说,“何大人识字就好!”他把那信札递给何冠英说,“你自己慢慢地看去!让我先喝两口茶。”何冠英手里拿着信札忙说:“田大人自便!”说着,他吃力掀开被盖慢慢下了床,斜坐在椅子上看那封信札。
这份信札,是湘抚骆秉章致田兴恕的手谕。从其笔迹和行文风格来看,它显然出自当今名幕、“再世诸葛”左宗棠之手。对这个左季高,何冠英不算陌生。两年前,何冠英在省城任贵阳知府期间,就欣赏过左宗棠的墨宝。
当时,何冠英偶尔听说,湘抚幕僚左季高才学过人,书法、辞章等无所不精。据说,左季高是湘抚骆秉章的奏章师爷。骆秉章对之极为倚重,礼遇有加。有一次,他半夜起草了一道奏章。脱稿后,他不顾侍卫阻拦,闯进骆秉章卧室,大声把骆大人从梦中叫醒。骆秉章读了奏章后,连声叫绝。马上唤仆人上酒,与左季高痛饮了一番!
“一个小小的师爷,果真如此了得么?”何冠英听了这些传闻,虽然半信半疑,却又无法抵挡好奇心的诱惑,遂到巡抚衙门找到冷超儒,托他翻出一些湖南方面的公文来观赏。
哪曾想,那些“咨文”、“公函”,果真非同一般!讲文字,遣词作句无一不机警圆滑,堂皇典雅。讲书法,挥洒自如,.快淋漓。
而且,这些草、隶、行、篆……各种体例都点横着力,撇捺千钧!
湘中才子左宗棠那超乎常人的才学,令何冠英叹为观止。何冠英横看竖看,把那些“咨文”、“公函”细细把玩了个把多时辰。不禁叹曰:“难怪‘长毛’在湘中屡屡受挫,原来是有左季高这样的奇才,在骆吁门身边襄佐理政啊!”
何冠英当时万万没有想到,两年后,湘中奇才左季高的墨宝,居然出现在黎平这偏僻之乡。他暗叹自己与左季高有缘。于是,骆秉章致田兴恕的手谕,何冠英看得格外细心。
手谕的结尾处,是这么两句话:“当下,湖南、湖北匪情汹汹,狂飙烈烈!足下若能率部回楚,当属吾境福音佳讯也!三湘父老无日不翘首相盼……然山水险恶,切望归途保重。”
看来,湖南近期的局势,也真的够呛!田兴恕他们果真恐怕是要回去了。
“可是,这怎么行呢?”何冠英心里暗暗琢磨道,“眼下,正是贵州剿匪的关键时刻,全省反贼,基本上与官军势均力敌,双方处于拉锯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惟有湘军才能打破双方的战略平衡!这不——从去年十月起,黔东南的匪情日益减轻,整整五个月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事。尤其是黎平府的开泰、永从、古州,已经出现了人心安定、百业复苏的喜人局面……”
何冠英清楚:倘若湘军退出贵州,余正纪、柳天成、张秀眉他们不但会马上卷土重来,甚至会殃及全省的安危。这样的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啊。
何冠英忧心忡忡。
骆秉章的手谕,他来回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才用双手将其捧还忠普手边。“田大人可否不走呢?”久病体虚的何冠英,说话很吃力,他软软地滑出两手扶在膝盖上,这才稳住了劲,但是仍感中气不足,说话时心口就像一个漏气的风箱。
“这些年,我朝国运不昌、国难频仍贵州苗乱又久难平服。田大人,你少年英才立马横刀,贼匪畏之如虎。足下何不长期在此任职呢?于公于私都有利嘛!”
他诚恳地望着忠普,试探道。
田兴恕说:“其实,哪里都一样。我部建制本身就属湖南提标,回湖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唉——”何冠英拉长声调说,“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时下贵州千疮百孔,老弟,这可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好时机啊!”
“何大人真的这样抬举忠普?”
“刚才我所说的,全是肺腑之言啊。老弟!”
田兴恕说:“那好,我也直话直说。”突然间,他抬高语调,愤愤不平地说,“既要马跑,又不给喂马草……这样整,不累死也要饿死嗒。哪个经得住拖!如果不是营伍上断粮,我‘虎威营’那五个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