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龙作回复之前,田兴恕闲暇身宽,百无聊赖。恰好,总兵府有个叫钱登选的文员与他说话投缘,忠普便叫钱登选教他读书。
钱登选说:“识字不难,凭田大人的慧根,每天认十个八个不费吹灰之力。”
钱登选还说:“田大人官运亨通,现在可从音韵着手,这是吟诗着文的关键。掌握了音韵,以后官场上的一般应酬,田大人不在话下。”
钱登选现年三十八岁,是个举人。
早在嘉庆、道光年间,安顺府清镇县的钱氏,一直是当地首富。
钱登选家中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诗书传家、礼仪待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钱登选和哥哥钱恭在乡试中双双中举,钱府的声望越发显赫。
然而次年,钱恭却在无意之间得罪了当地恶棍何三斗。
说到何三斗,谁都知道他的外号叫做“何疙瘩”。
何疙瘩是清镇县一带臭名昭着的“烂人”(无赖)。平日,他嫉妒钱府财物丰裕,曾数次绞尽脑汁设下圈套,上门敲诈钱恭。钱恭自恃有理,不买这“烂人”的账。何三斗异想天开的发财梦,始终未能得逞。他暗暗怀恨在心。
一个冬天的黄昏,趁钱氏兄弟外出办事,“烂人”何三斗带着一帮恶徒,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县城东门“接官亭”附近的钱家大院。
恶徒们挥舞着斧头、砍刀,朝男女老少一齐下手。钱登选的父母、姐姐、妻子、嫂子、侄儿等,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华丽的房宅也被其纵火焚毁,家里的金银更是被抢掠一空。待钱恭、钱登选兄弟俩得信赶回,钱府上下血流殷地,尸体横陈。钱登选与哥哥到处投官上告,无奈仇家衙门有人。官府非但不查办,反而将这哥俩构陷入狱;一关就是五年多。
咸丰四年,杨元保在独山造反。蒋霨远见绿营兵抵挡不住,整日心急如焚。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他终于琢磨出了一个“以毒攻毒”的好主意。于是,蒋霨远下令放出安顺、都匀两府的犯人,全部编入韩超的“清江团”,与官军一道征战“剿匪”。钱登选和哥哥本来就识文断字,又系举人出身,兄弟俩在一帮犯人中可谓卓尔不凡,出类拔萃。在独山征战期间,他们确实为“清江团”出了些好点子,故而深得团首韩大人的器重、赏识。他称赞这兄弟俩“弃旧图新”,自谓重用二人乃“变废为宝”!
咸丰四年五月,杨元保义军土崩瓦解。经安顺知府刘书年、“清江厅”州判韩超等多方斡旋,钱登选、钱恭蒙赦返家。
钱氏兄弟回到清镇县城才得知:昔日仇人何三斗,已经当上了当地最大的团首。其手中不但有火铳、洋枪、钢炮,还掌握着上千人的团丁队伍。兄弟俩根本无法在当地立足,只好各自外出谋生。
从此,钱恭在省城做小本生意口。钱登选则经韩超推荐,到古州镇总兵巴扬阿手下做了文员。家庭遭遇的惨祸和人生经历的风风雨雨,使钱登选变得格外小心。在古州镇总兵府这衙门里,钱登选随时随地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主子安排的大小事务,兢兢业业、小心办理,从未出过一丝半毫的差错,深得主子的好评。
仅短短的四年时间,举人钱登选先后送走了四任主子。从巴扬阿、桂林、佟攀梅到特克慎,四位总兵大人战的战死,革的革职,个个狼狈不堪、身败名裂,没有哪一个体面下台得以善终。
不过,对湘军悍将田兴恕,钱登选却是刮目相看:在这几任总兵中,田兴恕年纪最小、本事最大,也最不善于交际。虽然这小伙脾气不好,但他气度不凡,做事颇有魄力和主见。田兴恕入主古州后,地方官员、缙绅络绎不绝地前来巴结、逢迎,然而,他们全都遭到了田兴恕的冷遇。
凭着这一点,钱登选暗中断言:此人前途无量。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钱登选将枟音律枠用楷书抄在纸上,一有空闲就逼着田兴恕反复诵读。刚刚学了两天,田兴恕就不耐烦了,他一个劲摆脑壳,说自己天生不是这块料。
“田大人,你这样搞要不得。”钱登选笑着说,“读书如逆水行舟,千辛万苦得一寸,一篙松劲退千寻。大人不可泄气!”
“道理我何尝不晓得哟?!”田兴恕说,“这人哪,就是个怪!小时候想读虚(书),我爹娘无田无地,哪有钱粮供养?!才头十岁,老娘就把我送给石匠哥子当学徒。现在,你钱先生不收分毫,愿意给我当老师。嘿,格老子的——偏偏又学不进!”
钱登选说:“不怕,我们慢慢来。等咂出味道了,田大人就会知道,读书其实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
“冬令进补,壮过水牯”。
腊月十八,冬至。依贵州风俗,这是个节日,有钱人都要煨狗肉汤锅。这天,古州厅同知曹师敬令厨子煨了狗肉,宴请田兴恕。
曹师敬年约四十,是个典型的小官僚,官场往来方面颇有些手腕,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