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说:“不过,在处罚你之前,戴商山你是不是先和我聊聊——这一个多月的微服私访,你都有哪些体会呢?”
孰料,这正是戴鹿芝一直想说的问题!
“民生艰难啊!胡大人!”戴鹿芝激动地说,“邑内百姓贫穷,满目萧疏,特别是印江县境内的地方治安,已经到了无法维系的地步。古话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胡大人,再这么蔓延下去……恐怕……胡大人,我好担心!”
“我也有同感。不过,当今像你我这样有责任心的读书人,已凤毛麟角,不多见矣!甚至,我们还会被视作异端,遭人排斥啊。”胡林翼一边感慨,一边安慰戴鹿芝道,“商山,你不要着急。大清国眼下就需要你我这样的仁人志士。到任之后,本官希望你勤勉为公,做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
“多谢府台大人!”戴鹿芝说,“商山祖祖辈辈都以经商为主业,家中财源茂盛,吃穿不愁,倘是为了享乐,我真不愿在此做官;但是,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在下对如何做官有了自己的理解,因此才决定留下。或许,通过不懈的努力,印江百姓能从中得些福祉。”
胡林翼问:“自己的理解?你有什么高见?”
戴鹿芝:“可以不回答吗,府台大人?前面你已说过——要做个好官、清官很难,在下才识平庸,三言两语更是说不清楚,讲不透彻;不过,我知道如何做……府台大人,就让我做了再说吧。我保证做个好官!”辞别胡林翼,他径直去了印江。
大清朝,县衙中一般要在显眼处挂些匾额,上面不外乎“执法如山”、“公平如水”、“明镜高悬”之类的内容。履任第一天,戴鹿芝首先撤下了这些匾额,随即拿出一杆小秤,叫衙役挂在公堂上。
这秤虽小,却系纯铜打造,看着明晃晃的煞是诧眼!
众人猜测戴鹿芝的意思,估计有三层:其一,我戴鹿芝头上挂着一杆小秤,时时清楚自己的斤两;其二,大堂之上,我戴鹿芝凡事分斤拨两,持平处置,众人倘若不信,可时时监督;其三则是,凡本县大堂属员、衙役,汝等绝不可欺上瞒下胆大妄为,辱没我的官声,若有违逆,我戴商山绝不手软!
听了众人的种种议论,戴鹿芝摇头不止。
众人诧异,遂忐忐问之。戴鹿芝说:“除了上面几层意思,我还有第四种说法——你们先看看,那小秤上可有秤钩?”
众人答曰:“没得。”
“对了。”戴鹿芝说,“我这小秤,虽说它没拴秤钩,却挂连着我们的五脏六腑,挂连着商山做人的良知。头上高悬着这杆小秤,随时随地我心里都亮敞、踏实。”
办公所需的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搁置妥当,戴鹿芝走进了钱粮师爷段纪传的公案房,把一张快要揉皱的银票交给了他。
这银票,是戴鹿芝千里迢迢,从自己家中带来的:面额一万五千两。
关于款子的用途,戴鹿芝细细给段纪传做了安排:首先,要修一修县城里的几所书院。其次,就是填补教师修金的亏欠。
“无论拖延了多久,凡是县学书院所欠的修金,一律在此款中列支补发。”他是这么向段纪传交代的。
道光年间,印江县的财政收入以白银计算,每年不过一二十万两,拨到教育方面的经费少得可怜。县学书院拖欠教师的修金历年叠加,累计达四千多两;校舍、学堂、藏书楼,早就破陋不堪。这下,突然有了戴鹿芝捐献的一万五千两银子,县城里的几所书院很快修复一新;流失到社会上的教书先生,则三十、五十地领到了拖欠已久的束修;原本已经停课的书院,随即就宣布复课。邑内百姓为此喜不自禁,奔走相告。一些挂鞭多年、赋闲在家的老夫子,从中受到鼓舞,他们手拄拐杖,扑爬跟斗地回到原先的学堂义务执教,为地方出力。
“印江出了一件稀奇事!新来的县太爷带着小秤、巨款赴任,为百姓捐资办学……”
戴鹿芝的举止,在思南府属立刻引起了轰动。连见多识广的知府大人胡林翼,都不禁暗暗称奇。此后,戴鹿芝在邑内大兴文教,奖励农耕,发展地方经济。他根据江浙一带的经验,引导农民种植烤烟、油菜等经济作物;并出资办起了十多家作坊,对印江出产的茶叶进行深加工,使其附加值不致外流。
随着这些措施的落实,印江县的地方经济次年就有了好转。百姓安居乐业,感到生活有了奔头。戴鹿芝本人则得到了老百姓的赞赏,他和胡林翼被誉为“百年不遇的好官”。
然而,戴鹿芝同时也遭到了府属其他县官的嫉妒。
尤其是衙门大堂的那杆小秤,总给他们一种错觉,认为戴鹿芝是在嘲讽他们!于是,三天两头都有人向朝廷、省城及知府衙门投送材料,告戴鹿芝的黑状。
胡林翼与戴鹿芝相处不到两年,就离开了思南,调任安顺知府。
胡林翼走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更加有恃无恐地整治戴鹿芝。因此,在印江知县这一职位任上,他蹉磨了整整十年。令他欣慰的是,他得到了百姓的爱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