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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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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倘若读书人使坏,那将是恶中极品也!”(3 / 3)
有诗文作记。“宿儒”之称即是由“宿学”演变而来的。

    然而,与蔚斋先生一样,莫友芝这位满腹经纶的大学者,虽才华出众,却终生因科场不第而落魄潦倒。自三十一岁起,其受聘主讲遵义“湘山书院”,十余年间一直以教书授馆为业。春节那段时间,莫友芝写了一组枟拟左太冲栀咏史枛用其韵枠,共八首。送赵国澍的,是其中一首,莫亭将它用隶书体抄录在上等宣纸上。并小心作了装裱——我梦插两翼,上与云霞居。仰万余里,灿灿黄金衢。

    无端不得住,归去守敝庐。耳中洞庭乐,风水犹笙竽。

    闭门理三经,荆棘不通舆。阡陌何萧条,时时见废墟。

    志存高远者,其梦想破灭是何等的悲怆!赵国澍捧着诗稿,觉得诗中每一个词都是如此沉重,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苍凉。郘亭先生构建于诗中的意境,国澍感同身受;丧父导致的失学,贪官索贿的欺凌,办团的艰辛,以及修城求援时福连的嘲讽轻慢……他发现,这文句从容的诗稿,几乎包含了自己经历的所有磨难。同时,他更加钦佩郘亭先生怀才不遇仍自强不息、不屑俗世的耿介风骨。

    “畏三,最<bdo></bdo>近读了些什么书哇?”夫子问。

    赵国澍说:“最近团务缠身,却又没忙出个名堂。郘亭先生赠送的枟郘亭诗抄枠,我也只读了前面的一小部分,并且未求甚解。”

    “时事艰难啊!”夫子长长叹口冷气说,“百策旁置,用兵为上,秀才去办团,还真难为了你们。”

    “不不不!夫子你只说对了一半——曾侍郎也是读书人嘛!”唐炯和赵国澍不同,虽说他比夫子辈分低,但未曾受教于夫子,二人只是“忘年交”性质的朋友关系,故他唐炯在夫子面前无所避讳,“曾侍郎饱读诗书,作文下笔千言,美轮美奂,治军则善战骁勇,所向披靡……”

    前年赴鄂,唐炯亲眼目睹过曾国藩督军操练的情形。他们虽说仅仅是一面之交,但曾国藩的博学多才,却赢得了唐炯的崇敬与景仰。自此以后,凡与人谈到用兵之道,谈到书生中弃文从戎的佼佼者,唐炯首推曾氏。

    “嘿嘿,你也只说了半边话!”夫子却不以为然,他冷笑道,“还有半边你咋按下不表、一笔带过了呢?”说到这里,夫子故意停下来,一边把玩着茶几上的茶杯盖,一边仍盯住唐炯冷笑。

    “据传,曾侍郎屡战屡败,其弟曾国华等大员连遭杀损,眼下江西大半为太平军所占,且曾大帅本人也被困于南昌。鄂生,你说……这打的是哪样仗?”夫子边说,边侧目注视唐炯的表情。

    唐炯无言以对。

    赵国澍见状,忙打圆场说:“先生,‘洪杨’麾下虽不乏悍将,但其师出无名,天理不允。我看,其造反闹剧,要不了多久就该谢幕收场了。”

    “好!”一直未插上话的邓三刀突然大叫了一声。

    “好!”唐炯也拍了下茶几,兴奋地说,“畏三说对了——这是场闹剧。迟早都会由曾侍郎为它封笔谢幕的!”

    “曾侍郎?封笔谢幕?哼哼……”夫子微笑着,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盖,分开五指,细致地捋着胸前的长须说,“当然,茫茫人世,朗朗乾坤,不过一个小小的戏台啊!至于台上的戏么,无论悲欢离合,总会有它演完的时候嘛!”说完,蔚斋夫子悲天悯人地叹了一口冷气。对蔚斋夫子的话,邓三刀似懂非懂,坐在一旁嘿嘿偷笑。

    而能言善辩的唐炯,这时不知何故突然变得忧郁起来,他坐在那凳子上沉默不语。

    赵国澍认真品味着先生刚才的话,隐隐约约地听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弦外之音。他突然之间发现,这世上的许多人,其实都像那泥土里的蚯蚓一样,庸庸碌碌、昏昏噩噩而又容易满足!只有自己的先生张国华张蔚斋,那才是一个目光深邃的智者。

    不知不觉间,师、友四人聊了两个多时辰。邓三刀坐不住了,他站起猛地紧了紧裤带,连声说:“饿球喽、饿球喽!”

    “真的——我也饿了。”唐炯附和着,提议去“川乡酒家”。赵国澍忙说:“我做东,走!”

    当晚,蔚斋夫子和邓三刀都喝醉了。赵国澍雇了个滑竿,和唐炯送夫子回了书院,又去“川乡酒家”扶上邓三刀,去了提标贵阳营的客房。这客房是提督署开设的,专门用做接待来往清军官佐。

    邓三刀上床就睡得死沉沉的,赵国澍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他翻来覆去地揣摩夫子分手时的那番酒话。

    “畏三,乱世年辰,切忌浮躁!读书人……别说为国家谋福利,就是想直起腰杆子、活坦荡些都难啊!不过,倘若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使坏,那将是恶中极品也!畏三,你可千万要看护好自己啊!”夫子醉态十足,他的话语无伦次。惟见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有神。

    折腾到天亮,他都未把夫子的话揣摩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