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天举行的高级军事会议上,蒋介石慷慨陈词:“今日之重庆,将再度成为反侵略反共产主义之中心,再度担负起艰苦无比而又无上光荣之历史使命。希我全体将士全川同胞振作抗战精神,为完成民族革命大业而努力。须要认清,目前时局已然稳住,正处于大转折的前夜。共产党野心极大而实力不足,已成骑虎难下之势。不进攻大西南,他们不甘心,认为是功亏一篑;而进攻大西南势必陷入泥潭。摆在各位面前的任务,就是要咬定牙关,抵住第一个回合的冲击,抵住就是胜利。抵住半年——不,只消抵住三个月,形成相持局面,国际形势就要发生变化。到那时,我国军从东南、中南乃至越缅边境实行大反攻,你们则从大西南反攻过去,那便到了最后胜利的时刻!”
蒋介石不知道,就在他发表讲话的当晚,他为实现“保卫大西南”战略而倚重的两位干将——胡宗南和宋希濂,却背着他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他们从国民党的腐败导致时局逆转,士气低落,形势危急,一直谈到出路何在。
两人认为,蒋介石把希望寄托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上,但根据目前国际形势,短时期内绝无可能。而共产党的进攻是刻不容缓的。国民党现在军事上处于绝对劣势,整个大陆终将不保。最乐观地估计,只能保有台湾、海南岛、舟山群岛等一些沿海岛屿。
宋希濂忧心忡忡:“宗南兄,如果解放军向西南进攻,仁兄以为我们的力量能否与其决战?假若不能,你以为我们该怎么办呢?”
“决战个屁!”胡宗南愤愤地说,“这次总裁来,我以为一定有些新的消息、新的办法,结果仍然是老一套,这还谈什么决战?!整个西南地区的国军加起来不足九十万人;而解放军正规部队就有四百万,加上地方兵团和民兵组织,绝对超过一千万人。力量如此悬殊,更谈不上什么决战!”
宋希濂原本是投石问路,见胡宗南谈得如此投机,便和盘端出胸中的腹案:“胡兄所言极是!这个问题我考虑很久了,不能硬拼,不能决战,但仍然可以保存实力,以待反攻。办法就是将你我的四五十万人马拉到滇西,背靠缅甸。抗日战争时期,我曾率军驻扎滇西三年,对当地的地理、民情、物产相当熟悉。这样,凭澜沧江、怒江及高黎贡山,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万不得已时,还可以退到缅甸。到那时,我想美国一定会接济我们,长期坚持当无问题。”
胡宗南一听,兴奋地拍着宋希濂的肩膀:“他妈的老宋,你这个计划好极了!”
的确,对于处在极端劣势的国民党来说,退守滇缅边境不失为上策。而这,也正是毛泽东所担心的。
滇西南地处边陲,山高路险,很难展开大兵团作战。一旦胡、宋主力退往滇缅边境,必将后患无穷。而四川盆地则是一块绝死之地,自古兵家也认为“成都非坐守之地”。因此,最理想的莫过于将国民党主力围歼于此。毛泽东早已摸准了对手的脾气,蒋介石指挥作战一向小气得很,最容不得失地丢城。四川是西南的重心,蒋介石绝不会轻易放弃。那么,毛泽东也就不急于在四川与蒋介石决战,而是采取“大迂回,大包围”的战略,待到把整个西南收入囊中,蒋介石在大陆的最后几十万人马便插翅也难逃脱了。
果然,当胡宗南、宋希濂相约谒见蒋介石,面陈他们精心炮制的作战方案时,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蒋介石的严词训斥:“你们不要和我说这个!抗战时,我们就是靠四川这方土地坚持下来的。现在我们还有一百多万军队,还有完整的海空军——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有完整的海空军却亡国的。如果我们放弃四川,就等于放弃大陆,国民政府就将在国际上完全失去地位!”蒋介石越说越气,“我们以往的失败就在于士气低落,首先是你们这些高级将领畏敌畏战、意志动摇。我再一次告诉你们,不要说我们还有大西南,就算最后剩下一块插旗杆的地方,大陆也终将是我们的!”
胡、宋二人不死心,又去鼓动罗广文、何绍周等人联名上书,坚请总裁坐镇重庆,亲自指挥西南决战。他们相信,只要蒋介石亲自感受一下,到时候就会改变主意的。没想到,这个主意又遭到蒋介石的一口回绝:“我不在这里,你们才会坚定,才不至于推卸责任!”
从山洞林园出来,宋希濂仰天长叹:“这几十万人马,眼看就要葬于四川了!”
胡宗南愤懑满腔:“总裁要我们杀身成仁,我们就在这块绝死之地同归于尽吧!”
二人悲壮地握了握手,怀着阴郁的心情各奔东西。
宋希濂驱车前往白市峄,准备搭乘飞机返回川东前线。
坐在汽车里,宋希濂愈发感到孤独和沮丧。回想淮海战役时,他曾向蒋介石献了上中下三策,蒋介石偏取了下策,结果招致没顶的惨败。现在困守西南,他又向蒋介石献了一条上策,又被蒋介石拒绝。瞻望前程,他唯有对天浩叹……
一路上,“欢迎”蒋介石抵渝的大幅标语仍悬挂在街道两旁。宋希濂望着这些随风飘荡的白布标语,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出殡时悬挂的白幡孝幛。他不忍再看下去,紧紧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