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谈不上战。就“战”而论,随着部队到了江边的湖汊湖网,新的问题也出现了。部队的战士绝大部分是黄土高原和豫北平原的子弟兵,他们的一双脚,一天一夜跑上二百里,不起泡,不红肿。若让他们骑上马,在那辽阔无垠的大平原上奔跑,他们能撒开缰绳,空扬起双手,在人们的喝彩声中来一段精彩的骑术表演。
现在,他们那些“绝活”几乎全派不上用场了。在湖上一圈兜下来,他们的五脏六腑都倒了个个儿,哇哇直吐。长江还没见着,长江的这些小分流就把他们折腾成这副模样。于是在他们心底装着的那个长江——“一江春水,两岸桃花”,不再如诗如画,面目变得狰狞起来。
“喂,你知道长江风浪有多大?”
“无风三尺浪,有风一丈高!”
“听说黄河是‘面恶心善’,长江是‘面善心恶’。”
“长江里有‘江猪’,比地上的老虎还凶!”
“还有咬船的矶石,说是九里十三矶,碰上就翻船……”
而他们面对的任务又十分紧急,要求“半个月内必须完成一切渡江准备”。一切,囊括了渡江所需要的全部:侦察、情报、船只、水手、战术、技术……刘伯承再次嘱咐他的部队,“万勿娇情疏忽”。
燃眉之急的是船只和水手。
共产党的军队再次显示了他和人民的鱼水之情。听说是当年的新四军、八路军来到江边,“逃反”的、流浪他乡的,陆续返回家园;胆子大些的,被抓到江南岸的也偷渡过来。部队在宣传渡江意义的同时,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救济那些“青黄不接”闹春荒的人家。地方工委配合部队制定了船只征集政策,宣布:有主的船只,使用后确保物归原主,无论新旧,损坏赔偿;无主的船只,谁发现打捞并提供给部队的,将来就归谁。布告贴出后,船主和知情者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
一位老和尚被部队的卫生员从疟疾的病魔手里夺回了生命,他说:“大军仁民爱物,不可不助。”他在签筒里做了点儿手脚,使那些对部队依违未定的船主到庙里问吉凶时,总得好签,以为大军得天意相助,遂踊跃交船。
有了船,不等于有了水手。将船工变为敢在炮火中强渡的突击队员,比征船更为艰难。那些教育战士颇有一套的指导员、教导员,凭着自己的热情和经验,召集船老大们开会、座谈,忙活开了。
那一天指导员靳虎堂组织船工们开会,他滔滔不绝,大谈“土改翻身”,大讲“渡江意义”“军民合作”。他是经过认真准备的,讲得头头是道,自己都被感动了。看看船工们,有的不知在想什么,有的伸着懒腰,有的干脆蹲在角落里打瞌睡。靳虎堂问道:“老乡,你们有什么感想?”
“听不懂……”“坐太久,屁股疼。”
一盆冷水下来,靳虎堂感到说不出的沮丧和失望。
地方党委得知此情后,笑道:“你们把搞土改的经验搬到这里来,怎么行?他们都是跑码头的,见识广,吃亏多,疑心大,不轻信。但他们有他们的脾性,讲义气,重义情;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你真心对他好,他拿脑袋换。他们都在‘帮’,就是‘三番子’。在‘帮’的人,都论辈分,‘老头子’一句话就是圣旨。”
秦基伟首先出面将“老头子”请至“帐中”喝酒,请他“参与军机”;师团主帅也请“大辈分”的人聚餐同饮,请他们出点子;指导员、教导员都上了船,和船老大聊家常,交朋友;战士们则像徒弟服侍师傅那样,上了船首先集体向船工敬礼,端饭递水,虚心学艺。除此之外,对船工家属的生活一律优待;对于帮助部队有功、有特殊贡献的,颁发记功令,挂光荣旗,领导宴请,记者照相。
那些经常喝几口老酒,衣襟大敞的江湖汉子,把手掌重重地往战士的肩上一拍,另一只手握成拳砸着自己的胸脯:“老弟,一百个放心。有船在,就有我在。有我在,就准保送你们过江。”
“别把我看成糊涂虫,你们大军为哪桩来过江的,我还不明白?命只有一条,你舍得丢,我留着干什么?!”
“老弟,人穷志不短。俺们都是有血性的,生平恨的就是那些压迫派。从古到今,没见过你们这号好人。要说送你们一船都不干,还算得上是闯江湖的汉子?”
“一句话,不送大军过江,枉为今世人!”
水上练兵开始了。
农历三月天,冬眠的虫子刚刚苏醒不久,战士们甩下棉衣,赤条条只剩下一件短裤。他们一整天一整天泡在彻骨凉的河汊水网里,有的抱着一块门板,乱扑腾;有的抱着一根粗茅竹,扎猛子;有的一拱一拱,像狗刨。风里、雨里,这些“旱鸭子”终于习惯了水性。
晴空下,湖水波涌,泱泱一片。船工们带领着新徒弟,不时发出短促的叫喊:“左舵!”“右舵!”“半篷!”“满篷!”……船身笨拙地移动开来,在湖里打转转。新徒弟急得憋红了脸,越使蛮劲,船越转,船工哈哈大笑。风停了,船像被水吸住,再不肯动。小伙子耐不住性子,仰起脖子,瞅着桅杆顶的小风信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