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恐惧,顿时失去了任何抵抗能力,官兵四散逃窜,各自奔命。许多士兵吓得摔掉枪,往高粱地里一钻,等着当俘虏。炮车、弹药、牛车全部失去了控制,东倒西歪、横三竖四地被遗弃在道路的两侧。无数骡马嘶鸣着遍地乱窜,不少人竟被撞倒活活踏死。六营集东南方圆十几里的大洼地成为第七十师和第三十二师的最后墓地。九连八班的一个三人战斗小组一次即捉到十四个俘虏,缴获四门小炮。营部通信员车金保用一颗手榴弹“捉”来了十六个敌兵,还有一挺轻机枪。饲养员扬着鞭子、炊事员抡着扁担自动加入战斗行列,追赶、捕捉三五成群逃散的敌军官兵。
当年第一纵队第一旅第二团九连连长王崇乐如今已离休住在郑州,他回忆说:“那真叫痛快!方圆十来里的旷野上,到处都可听见我军的联络号、哨子声和战士们的吆喝——‘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你再听就有敌兵响应——‘我这儿有一条枪!’‘这里有一门炮!’手往蒿草地里一抓,一个俘虏;往地上一摸,一支捷克枪。嘿嘿,那一仗我们可发大财啦!战斗一结束,全连换上了最新式的装备,一个班一挺轻机枪;一百二十人的连,一下子扩充到一百九十人。
“那时候我们开始愿意要解放兵了——都是苦出身,一说就通;掉过枪口就朝国民党打,还挺勇敢。我挺喜欢他们。
“那天夜里,故事可多啦!我们押着俘虏往收容所送,路上听到高粱地里哗啦啦响,就喊‘干啥的’,对方回答‘缴枪的’,一拥而出十几个哆哆嗦嗦的敌兵。没走多远,发现一门山炮,一个敌兵举着手说‘俺在这等你们哩’!我问‘还有没有’,他说‘有!我们的山炮连都在这里呢’!我命令‘你快喊,把他们都叫来’!他就扯起嗓子喊‘山炮连的到这里集合呀’!一会儿嘟噜嘟噜从高粱地里出来一大堆,数一数四十多个。他们领着,在前面又找到了一门山炮。嘿嘿,我当时威风得很呢!”
六营集大捷,歼灭国民党军整编第三十二师全部(师长唐永良仅以身免),歼灭第七十师(缺一个团),共计一万九千人;生俘第七十师中将师长陈颐鼎、副师长罗哲东;缴获山炮、野炮三十门,战防炮十门,迫击炮四十门,六零炮一百六十一门,轻重机枪五百一十七挺,长短枪四千六百二十五支,子弹一百万发,各种炮弹一千余发,电台二十一部,骡马八百五十七匹,军用大车一百八十一辆。
第七十师师长陈颐鼎原以为自己逃脱了,最终还是当了俘虏。
是日晚,陈颐鼎和罗哲东在混乱中落荒而逃,一气驱马五十余里。枪声消逝了,天边一弯残月淡淡的。
陈颐鼎松下马缰。路边高粱叶子哗哗响,罗哲东惊问:“谁?”
没有回答。陈颐鼎说:“是风。这里不会有他们的人。”
“师座,我们去济宁?”
“不,去嘉祥。那里毕竟还有我们的一个团。”陈颐鼎说出这句话,方意识到一夜之间他丢了一个师,一阵悲怆。
罗哲东和陈颐鼎是多年的搭档,配合默契,私交很深。他此刻的心情和师长一样。少时看,读到关公败走麦城,一种大英雄的悲壮冲腹而动;而今全军覆没,月冷风清,除去凄凉便是游魂般的茫然,竟无半点悲壮之感。作为军人,这也许是最大的悲哀了吧?罗哲东突然驻马:“师长,我去方便一下。”
如此驻马“方便”,没出十里竟数次。
陈颐鼎内心一阵自疚,很觉得对不住这位仁兄。
罗哲东肠胃不好已有月余,本来也不至拖这么久,只是连日奔波,食宿不定,越拖越重。陈颐鼎曾多次让罗哲东到徐州治病,罗哲东说:“你我多年同舟共济,这个关口我哪儿能走?”
罗哲东被肚子折腾得没了一点底气,十指冰凉,双膝酸软,“方便”之后连上马都困难了。
“啾——”突然一声冷枪。听了二十多年枪声的陈颐鼎,今天才感到,枪声竟有如此的震慑力。
罗哲东掏出手枪。陈颐鼎辨出迎面而来的几匹白色日本马,心头一喜,喊道:“别打枪!我们是二零二部队的!”
“我们也是二零二部队,一家人,快过来吧!”
二人皆以为是嘉祥守军前来接应,于是策马上前。
“举起手,不许动!”
呼啦一下,陈颐鼎、罗哲东被围住了——马上全是穿灰衣服的解放军。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得不容反应,陈颐鼎竟问了一句废话:“你们不是说也是二零二部队的吗?”
此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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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颐鼎一夜胡须拱出半寸。
作为阶下囚,他为自己双手不曾沾满鲜血而庆幸。第七十师自日寇投降即开赴台湾受训,足足一年半,自台湾返回大陆;战场几易,却没打上仗;此次真正与解放军交手,却不到二十四小时即遭全歼。他是这场内战的参加者,却可谓一枪未放,一炮未发,没有血债。但是作为国民党的堂堂中将指挥官,他又为此感到羞辱,无地自容。第七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