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面对她自己的,是作为客体的她。这引起了一种短暂然而是迷惘的感受:
现在,每当面对镜子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受:
一个飘忽不定的、难得出现的陌生人,也许会冒出来:一个新的自我。
它发生过两三次了……她对着镜子看自己……
啊,这会是谁呢?……但这是别人。这是一副神秘的面孔,既郁郁寡欢又容光焕发:头发乱蓬蓬地在后面翘着,仿佛被疾风吹起。是上衣弄成的吗?她的身体里面好像得到了和谐的装配,既紧凑又舒展,既静止又流动,充满了活力。这是一幅带有青春美的少女画像。屋里被映出的一切东西,仿佛都在陪衬着她,描绘着她,都在悄悄地说:这就是你啊……
令奥莉维亚惊愕的是,她居然认为她可以指望那个映像既能使她识别童年的梦想,同时又是她自己。然而,少女也在爱着这实际上是肉体的身体,它像别人的身体一样令她陶醉。
她抚摸着自己,吻着自己的圆肩膀、胳膊肘,注视着自己的胸脯、大腿。自我快感成为做白日梦的借口,她以此寻求对她自己的深情占有。青春期时,在自我爱恋与使她变成被占有的客体的性冲动之间,存在着对立:她的自恋通常在性成熟期消失。和女人无论是对她的情人还是对她自己都是一个被动的客体不一样,在少女的性冲动中有一种根本混淆。在复杂的冲动中,她渴望通过对注定要占有她身体的男性的效忠,得到对这一身体的赞美。不论是说她为了有魅力而想美,还是说她为了确信自己的美而去追求有魅力,这都未免过于简单化:在她孤寂的闺房中,在她想出风头的客厅里,她分不清楚哪个是对男人的欲望,哪个是她对自我的爱恋。这种混淆也表现在玛丽·巴什基尔切夫身上。我们已经看到,由于断乳的时间晚,她比其他孩子更希望得到别人的重视和评价;从5岁到青春期结束,她把自己的爱全都献给了自己的映像;她疯狂地爱着自己的手、脸和优雅的风度。她写道:“我是我心目中的女主角。”
她想当一名歌星,好让如痴如狂的观众注视着她,这样她就能骄傲地扫视他们作为回答;然而,这种“我向思维”(autism)是通过罗曼蒂克梦想表现出来的。她从12岁就在恋爱:就是说,她希望被人爱,而在她希望引起的爱慕中,她寻求的只是对自我爱恋的证实。她爱h公爵,却从未同他说过话,她梦想他能拜倒在她的脚下:“你将被我的光辉照得眼花缭乱,你将会爱我……你不愧是我唯一希望做的女人。”在的娜塔莎身上,我们也发现了这种矛盾心理:
那天早上,她又回到她所喜爱的心境——自我爱恋和自我喜悦。“娜塔莎是多么迷人啊!”她又说,好像是身边的一群男人在说似的。“美丽、声音悦耳、年轻;只要让她平静,她就不会妨碍任何人。”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在《序曲》里,也描述了把自恋同对女人命运的罗曼蒂克欲望完全混在一起的情形:
在餐厅,在摇曳闪烁的炉火旁边,贝丽尔坐在垫子上在弹吉他……她的弹唱有一半儿是为她自己的,因为她正在注意自己的弹唱。火光映在她的鞋上,映在装吉他的红琴箱上,映在她白皙的手指上……
“要是我从窗外往里看,看到我自己时,一定会为之倾倒,”她想道。她把伴奏弹得更轻柔了——她现在没有唱,只是在听。
……“我第一次久久地看着你,小姑娘——啊,你肯定会想到你是孤独的,你和你那双小脚一起坐在垫子上,弹着吉他。天啊,我永远不会忘记”……贝丽尔突然昂起头,又开始唱道:
连月亮也厌倦了……
但这时响起了很响的开门声。女仆鲜红的面孔突然伸了进来……然而,不,她不能忍受这个愚蠢的姑娘。她跑进黑暗的客厅,开始踱来踱去……啊,她是多么焦躁,多么焦躁啊!壁炉上有一面镜子。她用胳膊撑着,望着里面的淡淡影子,她看上去有多美,可惜没有人看到,没有人……
贝丽尔微笑了,她的微笑实在是太惹人爱了,以至她又微笑了……
少女的这种自我崇拜,不仅仅表现为对她自然容貌的爱慕,她还希望占有并且效忠她的整个自我。这就是那些她可以借以自由倾诉自己心声的私人日记的目的。玛丽·巴什基尔切夫的日记是很有名的,堪称这一体裁的楷模。如以前同布娃娃谈话那样,少女也在同她的小小笔记本谈话。它是朋友,是知己;她向它提问题,仿佛它是一个人。那一页又一页写下了不能对亲戚,也不能对同伴和老师讲的真心话,写下了作者在孤寂中感到无比喜悦的心里话。
有一个从12岁时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20岁的小女孩,写下了以下几句扉页题词:
我是你的小小笔记可爱优美又从不泄密告诉我你全部的心事吧我是你的小小笔记还有人写下这样的留言:“我死后方可阅读”,或“我死后销毁”。女孩子的这种保密意识,在青春期以前就开始产生了,现在肯定变得更加强烈。她把自己封锁得如铁桶一般,不愿意让周围人知道她那隐藏得很深的自我。她认为那自我是她真正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