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魏珠从袖中抽出一块铜牌,搁在他面前。
那铜牌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御”字,是乾清宫密差的凭信。
周书办看着那块铜牌,喉结滚了一下,到底转身往营缮司库房去了。
库房在衙门后院的最里侧,三间青砖房,门板上挂着铜锁,锁眼上缠着一层灰。
周书办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魏珠跟在后头,借着周书办手里那盏油灯的光,看清了库房里的情形。
三排木架顶天立地,架上摞着成捆的卷宗,用麻绳扎着,绳上挂着木签,签上写着年份和名目。
“去年九月的档,在哪儿?”
周书办走到最里那排架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捆卷宗,搁在地上,解开麻绳。
卷宗摊开,是一摞摞发黄的纸页,边角卷着,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周书办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手停住了。
“魏公公,在这儿。”
魏珠蹲下去,就着油灯的光看。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账——
“康熙三十年九月,收内务府会计司转来银八千两,名目:冬猎行帐修缮。经手人:齐某。批: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齐郎中的批注。
“此项银两,系内务府垫付,年底由户部归补。”
魏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户部归补?”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书办。
“这笔银子,后来归补了没有?”
周书办摇头:“小的只管归档,归补不归补,得问户部。”
魏珠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页纸重新拿起来,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纸页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上头的墨迹被照得纤毫毕现——康熙三十年九月,收内务府会计司转来银八千两,名目冬猎行帐修缮,经手人齐某,批准,底下那行小字注着“年底由户部归补”。
他把纸搁回卷宗上,抬眼看着周书办。
“这页,咱家带走了。”
周书办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什么,只垂下眼去,低低应了一声:“魏公公请便。”
魏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
他伸手把那页纸从卷宗上拿起来,折了两折,贴身搁进里衣的暗兜里,又伸手把衣襟理平了。
抽出来之后,他把剩下的卷宗重新叠好,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再用麻绳扎紧,搁回最底层的架子上。
搁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木签上的年份,把木签转了个方向,让那行字朝里——方才翻动过的痕迹,便看不出来了。
“这捆卷宗,下次启封是什么时候?”
周书办愣了一下,答得小心:“回魏公公,这捆是去年秋里归档的,按例要到后年才复核。”
“那就后年再动。”
魏珠把那页纸折了两折,贴身搁进里衣的暗兜里,又伸手把衣襟理平了,从外头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后他环顾了一眼库房,目光扫过三排木架,扫过地上散落的几片碎纸屑,最后落在墙角那盏周书办带来的油灯上。
“灯拿走。地上踩过的脚印,一会扫了。”
周书办应了声是,弯下腰把地上几片碎纸屑捡起来,又拿抹布把青砖上沾的灰蹭了蹭。
魏珠这才转身出了库房。
外头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墙头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远处什么灯火映出来的,又像是天边将明未明的光。
风从院墙上灌下来,把库房门口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周书办赶紧拿手拢住。
魏珠站在院子里等了一息,等眼睛适应了外头的暗,才迈步往角门方向走。
周书办跟在后头,步子又轻又碎,手里的油灯照着脚前三尺远的地面,光一晃一晃的。
走到角门口时,魏珠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周书办。
油灯的光从底下打上来,把周书办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额角的汗珠看得清清楚楚。
“周书办。”
“小的在。”
“你在这营缮司当书办,几年了?”
“回魏公公,小的在营缮司八年,管文书归档六年。”
“六年。”魏珠点了点头,“工部营缮司的旧档,你比谁都熟。内务府跟工部之间,有多少笔往来?”
周书办沉默了一息,答得谨慎:“回魏公公,内务府与工部的往来文书,一年少说也有几十笔。
大的有营造工程,小的有物资调配,各有各的档。”
“那内务府会计司转来的银子呢?”
周书办张了张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瞒魏公公,内务府会计司经手的银子,十有八九是走‘垫付’的名目。
今年内务府先垫,明年户部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