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中安静了一瞬。
陆北顾皱了皱眉。
关於议和的加急军报,在开会前刚送到西面房,他也是刚刚知道的,打算按下去,先把大顺城之战相关封赏议了再提,韩琦怎麽知道的?
但见到众人望向他,陆北顾也只得说道。
「确有此事。夏军北撤之时,夏国国主遣人至蔡挺营中传话,称此番兵事系嘉宁军司边将擅自挑衅所致,非其本意,愿两国以和为贵。」
宋庠看了眼一眼陆北顾,又看了一眼韩琦。
「那就议一议吧.......夏主既递话求和,朝廷如何应对。」
欧阳修接过话头,说道:「夏军此番入寇,攻大顺城三日不下,转攻柔远寨又未克,李谅祚坠骑受伤,士气大沮,其求和不过是借个台阶退兵罢了。但他既递了话,朝廷便不能不理。」
「如何理?」张昪问。
曾公亮沉吟片刻:「遣使诘责,停其岁赐,罢互市,令其缚送肇事边将......这是旧例。」
「旧例是旧例。」韩琦缓缓道,「然则今时不同往日。朝廷财政窘迫,西北边军欠饷虽补,来岁军费尚无着落。若停岁赐、罢互市,夏国困窘更甚,反倒可能铤而走险,再启边衅。」
富弼抬起眼,目光在韩琦面上停了片刻:「韩相公之意,是答应求和?」
「不是答应,是用。」韩琦大着嗓门说,「夏主既然主动递话求和,说明他此番入寇未达目的,国内压力未减,却又不敢继续打下去。此时朝廷若一味强硬,逼之大甚,他无路可退,反倒可能孤注一掷,不如受其求和。」
「另外,还可以藉此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公,将後面的话一字一字送了出来:「重议青盐之禁。」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每一个人都掂得出。
重议青盐之禁,便是要将那道维系横山防线人心的堤坝开一道口子,而这道口子一旦开了,涌进来的便不只是青盐,更是整个陕西边防格局的动摇。
富弼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
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
「韩相公说要『重议青盐之禁』,我想请教一句,是放宽,还是放开?」
韩琦迎上富弼的目光,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听得出这句问话中预设的逻辑......若只放宽,则不足以纾解夏国之困,和谈便无意义;若放开,则这道维系了数年的堤坝便彻底瓦解。
所以,放宽和放开之间,其实并没有真正可立足的中间地带,这道堤坝,要麽留着,要麽掘了,不存在「只掘一半」的工程。
韩琦缓缓道:「此事本无两全之策,要麽继续禁绝,以兵威压之;要麽稍开禁限,以利诱之......但眼下国库空虚,朝廷拿什麽去压?与其硬撑,不如以禁限为筹码,谈一个对朝廷有利的条件。」
「条件?」富弼的声音依旧平静,「什麽条件?让夏国纳款?他拿什麽纳?让夏国割地?他肯割哪?让夏国称臣?他本来就称了......韩相公,我想不出除了『宋不缉私、夏不入侵』之外,还能谈出什麽对朝廷有利的条件。」
富弼顿了顿,话锋一转道:「而『宋不缉私、夏不入侵』这个条件,本身就是对朝廷最不利的条件。因为青盐之禁一旦松动,横山沿边番部的生计便被夏国掐在了手里,他们今日因青盐之利而亲夏,明日夏国再以青盐为饵,诱其倒戈,朝廷怎麽办?再禁一次?再打一仗?」
韩琦没有立即回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然後道:「富枢相所虑,并非无据。但你有没有想过,青盐之禁之所以至今仍有成效,是因为朝廷在军事上撑住了,如今朝廷撑住了,可明年呢?後年呢?国库的窟窿不是一两年能填平的,海贸之利虽在增长,却远水救不了近渴。与其死守一道迟早要被凿穿的堤坝,不如在它还在的时候,用它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回来。」
「譬如?」
「譬如夏国正式承认横山沿边番部的归属。」韩琦的声音沉了下来,「富枢相方才担心,青盐之禁一松,番部便会被夏国以利相诱。那若在条约中白纸黑字写明,横山沿边若干寨堡、若干番部,系大宋辖下,夏国不得以任何名义招诱、驱掠,违者以大宋边臣擅启边衅论......这,算不算条件?」
富弼拈着胡须,没有立即回答。
堂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的朔风摇撼着政事堂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相公此议,确有可谈之处。」
赵概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说道:「若夏国愿以条约形式,明确承诺不招诱、不驱掠横山番部,那便不再是以利相诱、反覆无常的局面,而是有法可依、有约可据的常态。这道堤坝虽然有了口子,但口子上安了一扇门......门是开是关,便不全由夏国说了算了。」
欧阳修这时终於按捺不住,开口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