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和护送的兵丁,花费了多少银子。
如今,它们只是静默地躺在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这些黄册早已经没法用了。
大明立国两百年,黄册的数据经过一次次扭曲和加工之後,已经完全失真。
每年官府依然向黄册总库送入新的黄册,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些黄册根本不会有人翻看,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所以越是往後的黄册,越是敷衍了事。
它们曾是大明财政的根本,是朝廷调度钱粮的依据。
黄册十年一造,周期漫长,造册之时便已落後於现实。
送达南京,归档上架,便几乎再无翻阅。
朝廷徵税、徵兵,早就不再倚靠这些故纸,而是依赖地方官的奏报,胥吏的底册。
大明的黄册制度,就如同汉代的「上计」一样,已经死透了。
而那座巨大的黄册总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汉光武帝刘秀中兴之後,也曾经轰轰烈烈的举行上计。
可很快就全国烽烟四起,一个中兴的王朝竟然因为一场上计摇摇欲坠。
最终刘秀选择了妥协,诏罢郡国岁遣计吏之制,改由刺史、太守岁终遣吏齎计簿至司徒府受课。
表面似存旧制,实则中枢直接稽核之权已弛。
刺史本为监察,渐兼民政,计薄上报,多经州郡层层润饰,原始数据失真。
至明帝、章帝朝,上计虽存,已流於形式。计吏入京,多行贿赂,结交台阁;计簿所载,常与实情相悖。
黄册和上计,都落入到同样的下场。
可张居正却露出笑容。
黄册失效,上计失败,原因自不必说。
那就是整个天下的蠹虫们,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士绅们,对朝廷查帐的反抗。
这些制度是失败了,可它们越是失败,不越是说明它们有效吗?
如果不是因为它们威力巨大,那些豪强士绅会这样反对吗?
所以路是对的,只是执行起来的难度大,阻力大。
张居正的思路越来越顺畅。
现在不就是再造黄册的最好时机吗?
苏泽的吏治改革,核心之一便是「增吏以实政」。
地方衙门,尤其是府县乃至乡里,经制吏员、书手、算手的数量远超前代。
苏泽的吏科试,让更多读书人进入官府,也让官府拥有了更多可用的人才。
以往为何清丈田亩、核查丁口屡屡失败?
缺的不是法令,是能把法令落到田埂上、算进帐薄里的具体人手。
如今,这些人有了。
人手有了,然後就是人才了。
皇家实学会成立多年了,其推动的「实学」风气已遍及朝野。
算学、格致之学不再仅仅是少数士大夫的雅趣,而开始被视为「有用之学」
。
户部、工部、太史局,都吸纳了不少精於计算,懂得测量的人才。
民间商业繁荣,也让算学人才有了去处,也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重视算学,学习算学。
要知道,明初的时候人才可是远少於今日的,那时候能办成的事情,现在数倍的人才没理由办不成!
而且黄骥、周相等算学大家,研究了很多新的算学公式,可以更准确地计算土地面积。
然後就是朝廷的局势了。
隆庆盛世,万历新皇平稳继位。
朝中有能力、有想法、愿意做实事的官员比例,确为百年来所罕见。
此刻朝堂的风气,与嘉靖末年那种死气沉沉、朋党倾轧的局面,已不可同日而语。
然後就是财力了。
这是张居正最大的底气!
开海贸易、海外银元流入、国内工坊兴盛、国债制度初立,朝廷的国库和内帑,虽远未到充盈无度的地步,但支撑一场大规模长时间的全国性清查审计,是完全没问题的。
有钱,就能支付参与清查人员的薪俸补贴,能印制更精良的册籍舆图,能建立更有效率的传递与覆核系统。
盘查天下!
重新丈量田亩,造一份更准确的「鱼鳞图册」!
不,还不仅如此!
明初土地是大明最重要的资源,可如今港口、航运、矿产,这些都要重新榷权!
张居正的思绪飞速运转。
他要的是一次对帝国「家底」的全面「榷权」!
核定财富的真实归属!
田亩、人口(丁、口)、房产、舟车、山林川泽之利,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产能,驿站驿传负担,地方仓储实数,乃至各级衙门自身的开支用度!
所有产生经济价值或消耗财政资源的项目,都应在核查之列。
张居正的思路更加清晰。
这第一步,是建立大明的新帐本。
第二步,自然就是要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