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既迷茫,又怀疑:怎麽这麽快?
如果按照正常的顺序,醋酸会顺着开片的缝隙渗进釉层,再下一步醋酸渗进胎体,析出重金属和白硷。
但这需要过程,绝对没有这麽快,更不可能用肉眼就能看得到。
也绝对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釉面层竟然卷了起来?
搞清楚,这层釉是在一千多度的窑温中烤化後又凝固玻璃结晶层,不是粘上去的贴纸。它可以裂,可以碎,甚至可以崩,但就是不会像馒头皮一样的卷起来。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拿起棉签,轻轻地一擦:「滋滋」的两下,一块灰皮掉进了托盘,碎成了几块。
很薄,也就两丝米左右。很透,透过灰皮,甚至能看到深黑色的托盘底色。
再看瓷盅:釉面反射的耀眼的光,表层坑坑洼洼,布满了细小的麻点。
王齐志和赵修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麽。
因为他们竟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新瓷还是老瓷?
如果只看釉光,这妥妥的新瓷:乾净、致密、玻璃质感极强,和新出窑的瓷器没任何的区别。
但是,再看那些坑:这明显是在海水中浸泡,氯离子长期侵蚀釉面产生的釉层剥釉後留下的麻坑。
关键还在於,被林思成剥下来的这层皮:两个人脑汁都绞尽了,却没办法用言语解释。
两人也算是见多识广,特别是赵修能,他玩了大半辈子的古瓷,不论是鉴还是修,更或是仿古造假,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眼前这样的,他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再看林思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别说张远桥,即便换成田所长,更或是他,照样会上当。
「这是高仿,而且技术不是一般的高,光是皮壳就做了三层:第一层仿海底钙化层,也就是刚刚化成黑水的那一层:这一层可能模似海水矿物质自然包裹器物表面的假象,其中夹杂了贝壳碎屑、海洋微生物残体,甚至於有孔虫化石成份。」
「第二层,老湖田窑超细瓷粉加有机覆膜,也就是翘起来的这一层:古瓷粉自带柔和哑光,可以掩盖底层现代仿釉的玻璃亮光,制造出釉面老化质感。甚至於在固化後的覆膜表面刻出了蜿蜒蟹爪纹,形态完全复刻宋代影青自然开片。」
「第三层,也就是现在看到的这一层:白的是盐晶,填满蟹爪纹的缝隙,怎麽看都像是海水千年渗透进釉裂内部形成的盐沁。
还有这些大小不一的麻点,怎麽看都像是釉面经海盐腐蚀後留下的剥釉痕迹,事实也确实是。但是,深度太统一,釉薄的地方和釉厚的地方不可能一样深。」
「打个比方,冷兵器时期披甲的战士:他身上披的是鱼鳞甲,腿上盖的只是皮甲,同样一刀砍下去,造成的伤害竟然一模一样?」
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张总,我说句实话,别说你和大伯会打眼,即便是我去了,更或是是张先生去了,照样会打眼。」
「因为这东西靠眼鉴鉴不出来,靠普通的检测中心的那些仪器更检测不出来,包括我这里。」
「你如果检测皮壳,它是标准的海盐钙化层,甚至夹杂有海洋生物残体,妥妥的海洋厌氧环境老化瓷。」
「你检测釉层,他用的是标准的湖田窑千年老化瓷粉。无论是做光释光测年,还是离子质谱,它的结晶和成分都是千年前的湖田窑影青瓷。」
「你如果检测胎,他采用的是景德镇原生态的高岭土,按照北宋湖田窑胎土矽铝元素的标准比例调配,无论是胎色、致密度、吸水率都无限接近於真品。」
「甚至於你打个洞都没用,除非像现在这样,一层一层地洗,一张皮一张皮地往下剥。更或是取一节横截面,送到高精尖实验室,剥一层检一层。但如果是普通的检验中心,那完了:只要一测,妥妥的真品。」
张远桥目瞪口呆:能骗过专家的眼睛的高仿瓷他见过,但能骗过所有仪器检测的高仿瓷,他听都没听过。
王齐志和赵修能更震惊:连仪器都不管用,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淘宝客、收藏家眼里,这就是真品。
越想越是惊奇,赵修能扑棱着眼皮,看看瓷盅,又看看林思成。就差在脸上刻几个字:那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林思成暗呼了一声侥幸:因为数量太多。
如果只是一件,或者是两三件,他同样会被蒙进鼓里。
但十多件摆在这里,生产自不同的年代,使用的是不同产地的瓷土,施的是不同成分、不同比例的釉浆。出水於不同的海域,水压、老化环境的区别那麽大,怎麽可能会是同样的品相?
如果这都要看不出来,林思成两辈子全白混了。
他解释了一下,一群人又沉默了下来。
王齐志在暗暗感慨:感觉这小子的眼力又高了一层?
不,得把感觉去掉:能识破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