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还要多久?」
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回答:「百花社那边说还在路上。美洲华人日报的黄社长亲自派人去取,可能要凌晨以後。」
李政道说道:「等吧。」
杨振宁点点头:「那就等。」
这两个「等」一前一後落下。
陈省身转身招呼大家添茶,又让人把烧鸭和叉烧重新摆一摆。
原本分散坐着的人慢慢往一起靠。
有人开始讲自己第一次听到阿波罗登月时的情形,有人说那时在实验室里看电视,觉得阿美莉卡人像把神话变成了工程;有人说自己当时心里羡慕得厉害,却不敢说出口。现在换成华国,人反而更不知怎麽表达。
「我刚才在会场上差点哭。」丘成桐说,「但我忍住了。」
陈省身问:「为什麽要忍?」
陈景润一直没怎麽说话。
他看着杨振宁和李政道。
两个人仍然没有直接交谈,但气氛已经大大缓和。
凌晨两点四十,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同时抬头。
年轻人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立刻转身:「拿到了。但他们在布鲁克林那边,要送过来还要时间。」
陈省身问:「谁送?」
「华人报社的编辑亲自送。他说路上没有那麽快,可能要到三点半以後。」
「让他慢慢来,别急。」陈省身说,「路上安全。」
这句话说完,大家又等了一个多小时。
凌晨三点以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有人坐在椅子里低头打盹。陈景润仍然醒着,他在随身小本上写了几行式子,写着写着,又停下来,看一眼那台沉默的电视机。
凌晨四点零七分,门铃终於响了。
屋里所有人几乎同时醒来。
周元桑第一个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冻得脸色发白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灰色盒子。盒子外面用胶带缠着,上面贴着一张匆忙写好的纸条:燕京登月画面拷贝。
「路上耽误了。」那人喘着气说,「机器不好找,拷出来又花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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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省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辛苦。」
「应该的。」那人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眼眶也有些红,「我想着,今晚一定得送到。」
录像机很快被接好。
那台机器是临时从华人报社借来的,画面调了很久。电视屏幕先是一片雪花,随後出现扭曲的横线。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於,画面稳定下来。
黑白。
模糊。
颤动。
像从极远的地方,被无数电波、磁带、转播和人的手,一层层送到纽约这间公寓。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燕京演播室的画面,播音员坐得端正,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的激动。
随後,画面切换。黑色天空,灰白月面,登月舱的一条支腿,以及一个白色身影。
屋子里没有声音。
连呼吸都轻了。
那个白色身影从登月舱舷梯上缓缓下来。画面经过多次转播,边缘发虚,动作也有些拖影。可所有人仍然能看见,他的脚一点点接近月面,最後踩进静海的尘土里。
没有风。
没有云。
没有纽约的雨雪。
只有一片荒凉到极致的灰白平原。
屏幕里的声音带着电流噪声:「这里是望舒登月舱。陆伯阳已经踏上月面。」
下一秒,客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很小,却将整个房间戳出一道口子。
白色身影站稳後,微微转身。另一个太空人也从舱梯上下来。两个人动作笨拙。
每一步都很慢。
月球的低重力让他们的身体显得轻盈。
随後,红旗被取出。
它当然不会飘,月球上没有风。
旗面被横杆撑开,安静地展开在静海的灰色背景前。
那一刻,它不像地球上的旗帜,没有猎猎声,没有风中翻卷的姿态。
它更像一块被人类带到异星的颜色,一块固执的红,在黑白电视里只能显示成深灰,可屋子里的每一个华人都知道那是什麽颜色。
陈景润一时间泪如雨下。
他很快摘下眼镜,假装擦镜片。
旁边的丘成桐看见了,没有说破。
陈省身站在电视机前,双手背在身後。
画面跳动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屏幕里那面被横杆撑开的旗,过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好。」
他们这一代人,到了这种时候,语言反而少得可怜。
录像继续播放。
太空人向镜头挥手。燕京地面控制中心的声音从画面里传来,克制而颤抖。随後,是一句被电流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