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出现时还要快。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去看电视屏幕上的血腥画面了。
他感到疲惫,反思实在是太沉重了。
哪怕他自诩为站在政府对立面的左翼青年,哪怕他曾经无数次在集会上高喊要「彻底清算旧世界」,但当真正的血淋淋甩在脸上时,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瞬间击穿了他的理想主义。
没人喜欢永无止境的道德鞭笞,尤其是当你发现,自己居然和这些肮脏历史是同胞,甚至於现在的安稳生活都是这些历史的延伸,大脑会自动熔断。
而且比起跨越三十年的忏悔,更迫在眉睫的恐惧缠住了村上龙的心脏。
「这不只是纪录片————」村上龙想到了,「这是阿美莉卡人的动员令。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敏锐的观察者,他太清楚媒体的力量了。画面的宣传力度是文字的很多倍。
既然这盘录像带能在日本的黑市流传,说明它已经在阿美莉卡、在欧洲、在整个西方世界播出了无数遍。
这些画面的公开,任何对霓虹的仁慈都会被西方选民视为对死难者的背叛。
这里面死的可不止有华国人,有东南亚人,还有白人。
这一连串地攻击就像是推力,不断把霓虹往自由阵营的敌对方向推。
问题是,美军大大小小的基地遍布全霓虹,你被推又过不去,变成了夹在中间的夹心饼乾,被夹逼准则不断挤压,压力阀大到爆炸。
外面的雨飘不进来,却把寒意灌进了村上龙的领口。
老板松风定雄正弯着腰,细心地将那盘违禁录像带从机器里退出来。
他动作很慢。
松冈曾是六十年代全共斗时期的骨干,因为这间咖啡馆离横须贺基地不远,他常年和一些相熟的美国大兵打交道,总能通过这些朋友弄到一些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星条旗报》或者直接从加州寄来的《洛杉矶时报》。
村上龙点了一根烟,菸草让他稍微从惨烈的历史洗礼中缓过神来。
他转过头,盯着松冈定雄的眼睛。
「松冈桑,」村上龙吐出一口烟雾,「西方关於教授遇刺案的报导还有继续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说,现场不是有两位凶手吗?其中西贡有嫌疑,Israe|有嫌疑,埃及有嫌疑,现在报导还有在跟进其他嫌疑方吗?还是说,现在的报纸上全是我们刚才看到的这些..
这些关於霓虹的追究?」
松冈定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变得密不透风的雨幕,又转过脸看向村上龙。
「没有了。」松冈乾涩地开口。「村上桑,南越什麽样你不知道吗?」
村上龙愣住了。他看着松冈,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确实不怎麽关注东南亚的战争。
在他印象里,巴黎和谈刚结束不久,南北越的代表喝下了代表着和平的香槟,教授站在中间又一次扮演了仲裁者的角色。
南越现在大概率还在阿美莉卡的资助下苟延残喘。
「南越怎麽了?」村上龙讷讷地问。
松冈定雄摇了摇头,「南越已经没了,北方的坦克早已经开进了西贡的总理府。那些曾经效忠西贡的人,成千上万地被赶下了海,淹死在太平洋里,或者成了没人要的难民。」
「阿美莉卡已经撤了,彻底撤了。西贡已经被抛弃了。」
「因为教授遇刺,西贡参与其中,这给福特政府找到了完美的藉口,完美结束战争的藉口,阿美莉卡的士兵带着西贡官员的财富撤退了,只留下毫无战斗力和战斗意志的南越政府,他们早就已经完蛋了。」
「至於埃及、Israe和其他嫌疑方,我相信有人查,我听说有人查,但没人报导,没人关心,现在全世界的注意力都放在霓虹上,他们用放大镜,不,是显微镜,观察着霓虹的残忍,观察着霓虹历史上犯下的血债,观察现在的霓虹的胆大包天。」
「霓虹成了唯一的罪魁祸首。」
「虽然,有不止一个罪魁祸首。」
村上龙感到一阵眩晕。
村上龙走到窗边,拉开一点防光窗帘的缝隙。
新宿的细雨依旧在下,但在他眼中,这些雨滴仿佛带着腐蚀性。
他终於知道为什麽每天电视机里的霓虹新闻主播都一脸苦相。
也知道了为什麽,新宿街头的上班族都消失了一大半。
「我们被彻底孤立了。」村上龙轻声说。
然而,像村上龙这样处於国家机器边缘的叛逆者,或者是松冈定雄这种在黑市倒卖真相的中间人,他们看到的终究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病态表象。
他们嗅到了腐烂的气味,看到了破碎的零件,却无法触及到这台精密机器内部正在发生的连环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