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透明的蓝》的主要场景就是1970—1972年前後的福生。
村上龙呆的最多的还是新宿,因为六本木和涉谷的酒吧商业氛围浓厚,商业氛围浓厚也就意味着商家要赚钱,穷学生兜里又能掏出几个子呢。
当然,现在便宜了。
现在全东京,乃至全霓虹对消费场所都便宜到可怜的地步。
没人消费,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和恐惧之中。
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对霓虹来说实在是惨不忍睹。
教授遇刺,霓虹参与,霓虹和苏俄之间的交易,阿美莉卡的媒体们把霓虹二战中对华国对东南亚对阿美莉卡所做的一切扒出来,这一连串的事件把霓虹打得措手不及。
正当村上龙的思绪放在飘落的雨滴上,咖啡馆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老板,一个曾参与过六八年新宿骚乱、右脸上留着一道警棍疤痕的中年男人,神经兮兮地探进头来。
他反手锁上门,拉下了短而厚的防光窗帘,将外界连绵的细雨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救护车声彻底隔绝。
「醒醒,都醒醒。」老板压低声音,他从防水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黑色塑胶袋层层包裹的方块。
几个正在打盹或低声争论的青年立刻围了上来。
「阿美莉卡那边搞来的好东西。」老板已经把方块拆出来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盒VHS录像带。
(VHS,VideoHomeSystem,家用模拟视频录像带格式,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主流家庭磁带录像格式。)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昨晚的深度专题。文部省和警视厅封杀的好货。」
村上龙停下了手指,在这个被政府全面噤声、金融市场正经历海啸的恐慌时刻,任何被内阁严禁的东西,对他们这群人来说,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从卡座上跳下来,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那台老旧的索尼监视器前,帮老板把录像带塞进了机器。
伴随着磁头读取声和一阵雪花噪点,屏幕上亮起了CBS的蓝白台标。
画面切入的瞬间,咖啡馆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录像带转动的声音。
没有阿美莉卡政客冠冕堂皇的发言,开场就是一顿令人室息的视觉重锤。
那是被刻意封存的历史。
那些从阿美莉卡国家档案馆里翻出来的、从未在霓虹历史教科书中出现过的黑白胶片:马尼拉街头被焚烧的屍体堆、巴丹死亡行军中瘦骨嶙峋如行屍走肉的盟军战俘,以及隐藏在满洲冰原上,带着「731」编号的活体实验。
播音员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被遗忘的远东暴行》。」
村上龙死死盯着屏幕,他听到身边几个曾经叫嚣着要暴力革命的同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村上龙感到前所未有的具体性。
在此之前,村上龙和这间咖啡馆里的所有左翼青年一样,对战争的认知是乾瘪且抽象的。
在他们接受的五六十年代教育里,战争被简化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政治术语:「军部的暴走」、「时代的悲剧」、或者是教科书上寥寥数行、语焉不详的「金陵事件」。
老师们总是告诉他们:「霓虹做错了。」
但这种反思像是一层稀薄的雾,笼罩在广岛原子弹的蘑菇云和东京大轰炸的废墟之上。
在这种叙事里,霓虹更像是受了伤的加害者,因为自己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所以负罪感被巧妙地抵消了。
这盒从黑市流传进来的CBS录像带,把那层温情的雾气彻底撕碎了。
「这不对...」坐在村上龙身後的青年低声吼道,声音在发颤,「教科书上不是这麽说的。」
录像带里没有讨论战争责任论的学术名词,只有最原始的死亡。
各种方式的死亡。
人体实验、在刺刀下哀嚎的平民,被系统化蹂的女性..
具体的血腥能震撼每一个人。
村上龙突然意识到,霓虹所谓的反思压根没用。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两个名词,显微镜和万花筒。他想,德意志的反思是显微镜,强迫德意志人微观到每一个集中营编号、每一次毒气。
他们被强迫盯着具体的屍体堆,直到每一个德意志人都记住了奥斯威辛,能把NAZI迅速和人间悲剧联系到一起,能和画面,和案例联系到一起。
而霓虹则是一种万花筒,反思是宏观且折射的。政府灌输给民众的是失败者的自省:
因为我们输了,所以我们错了。
他们承认侵略,却拒绝描述侵略的细节;他们承认暴行,却把死难者的数字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统计学争议。
「我们一直活在巨大的幻觉里。」村上龙自言自语。
看着屏幕上阿美莉卡士兵被虐待的画面,村上龙的负罪感负罪感确实很快涌上心头。
但这种感觉消散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