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他没有去擦拭眼角滑落的眼泪。
他任由它在演播室的灯光下闪烁。
这是此刻电视机前观众们共同的眼泪。
「尼尔·阿姆斯特朗留在了月球。」克朗凯特看着镜头,声音哽咽却坚定,「但他永远是我们的一员。」
「现在,他在上面看着我们,而我们在下面,必须学会如何配得上这份守望。」
「事情就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纽约,时代广场,着名的纽交所股票行情显示屏停止了滚动,上面只显示着一行字:「荣耀献给尼尔」。
原本喧嚣的十字路口此刻陷入了寂静。
计程车司机停下了车,并没有按喇叭。
行人们驻足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仰着头。
穿着风衣的华尔街经纪人摘下了他的帽子,按在胸口。
旁边,正在分发反战传单的嬉皮士青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标语牌。
在这一刻,没有左和右,没有鹰派和鸽派。
只有被来自尼尔之死击中的人类。
俄亥俄州,沃帕科内塔,这里是阿姆斯特朗的家乡,哪怕学生们昨天晚上已经看过了直播,但在尼尔曾就读的高中里,校长仍然通过广播播放了克朗凯特的录音。
走廊里很安静。
在尼尔曾经坐过的教室里,学生们纷纷停下了笔,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在大白天只能隐约感觉到的月亮。
卡拉纳维尔角的39A发射台,这里刚下过一场暴雨。
土星五号发射塔架在雨後的阳光下闪烁。
数百名地勤人员、工程师、清洁工,自发地聚集在空旷的发射场上。
没有组织,没有命令。
他们面向东方,面向月亮升起的方向,脱帽致敬。
曾参与登月舱总装的工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扳手。
他把扳手紧紧贴在额头上。
「睡个好觉,尼尔。」他喃喃自语,「我们会去接你的,教授会做到的,我们会做到的。」
外星论坛上,User:在进取号最新动态里进行了最後的更新。
「就在刚才,我们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最残酷、却也最浪漫的誓言,尼尔走了,但他会永远在我们的心中。」
在这条帖子里面没有人在争吵,没有人在散布阴谋论。
来自莫斯科的IP,来自伦敦的IP,来自燕京的IP,来自德黑兰的IP。
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字,都在刷着同一句话:「收到,进取号,我们会回来的,人类终将胜利。」
这一刻,地球很小,但人类很大。
亨茨维尔的任务控制中心,屏幕变成了雪花点。
克兰兹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林燃坐在後排的阴影里,第一次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林燃看着空白的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尼尔,真没想到,你最後还是登月第一人。」
「哦我的上帝啊,真是糟糕的一天。」
鲍勃吐槽道。
昨天尼尔在电视前上演了告别表演。
尽管只有声音,但这仍然是第一次人还活着的,人类历史上最悲壮的星际葬礼。
别说阿美莉卡的爱国者,随着阿姆斯特朗去世前的对话进一步曝光,就连欧洲都沉浸在了悲伤之中。
泰晤士报关於此事的社论把这形容为星际级别的悲伤。
悲伤到,甚至自由派报纸一个劲在追悼阿姆斯特朗,都没来得及追究尼克森的责任。
在《华盛顿邮报》编辑部,这里的空气此时已经不能用污浊来形容,简直是有毒。
几干个菸灰缸堆成了小山,没喝完的冷咖啡散发着酸味。
编辑和记者们像是一群刚从敦刻尔克撤退回来的败兵,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椅子上、桌子上,甚至地板上。
阿姆斯特朗的死带来的情感冲击太过巨大,以至於整个新闻大厅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虚脱。
「这就是终点了,对吧?」卡尔·伯恩斯坦把脚翘在桌子上,面前的华国魔盒终於停止了疯狂的刷新,「不管是上帝还是尼克森,总得让我们喘口气,今天的报纸版面已经要加印三次了。」
鲍勃·伍德沃德正在解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试图降低一下自己的体温。
这该死的天气实在太热了。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满了。如果现在这时候有一架飞碟降落在白宫草坪上,我可能只会写个哦,又来一个的短讯。」
就在这时。
角落里刚刚安静下来的合众国际社电传机,突然像发疯的机关枪一样再次响了起来。
不是一声。
不是五声。
是十声。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刺耳的铃声像防空警报一样撕裂了死寂的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