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给旁边的片片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外甥……富强,打来电话。”兴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说我爸摔伤了腿,我妈也病着,咳得厉害。孩子……有点吓着了。”
唐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向兴明,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外甥?富强?她从未听兴明提起过老家还有这样一个孩子。但她很快从兴明异常沉重的神色和话语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老人病重,孩子无助,而兴明,必须回去了。更重要的是,从兴明极少提及老家的情况来看,她几乎可以肯定,老家的亲人,对兴明这些年的经历,对她和片片的存在,恐怕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平静笼罩了她。这次回去,将不再是简单的探望,而是一场毫无准备、毫无缓冲的真相揭露。她和片片,将成为投入那个平静(或者说,困苦)家庭的惊雷。
片片不懂大人间的暗流,眨巴着大眼睛问:“爸爸,外甥是谁呀?是哥哥吗?爷爷奶奶生病了,疼不疼?”
“是……是爸爸妹妹的孩子,比你大,你要叫哥哥。”兴明摸了摸儿子的头,勉强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爷爷奶奶生病了,很难受。所以……爸爸要回去看看他们。”
“那我们也去!我和妈妈陪爸爸一起去!”片片立刻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给爷爷奶奶唱歌,他们就不疼了!我还会给哥哥看我的小汽车!”
孩子天真而充满善意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两个大人之间凝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却也带来了更尖锐的痛楚和更无法推卸的责任。兴明看着儿子纯真无邪、充满期待的脸,又看看对面唐糖骤然失去血色、紧抿的嘴唇,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冰碴,又冷又痛。他知道,他不能再逃了。父母、年幼的外甥在等他,唐糖和片片是他的责任,这一切,都必须面对。
“你……”兴明看向唐糖,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我……得回去一趟。你们……”
唐糖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面前的碗沿上,仿佛那粗糙的瓷釉上刻着命运的密码。过了很久,久到片片都疑惑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久到兴明几乎要窒息时,她才极缓、极轻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兴明。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惶惑不安、痛苦挣扎的脸,也映出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决绝。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压出来:
“回吧。老人病了,孩子小,不能没人。片片……也该回去看看。” 她没有说“见爷爷奶奶”,只说“回去看看”。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将面对什么。但她更知道,兴明不能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一切,而片片,也迟早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无论那根带着怎样的苦涩。
兴明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弦,因为她的点头和这句话,似乎“嘣”地一声,彻底断了,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片空茫的、带着巨大压力的虚无。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收拾一下,尽快走。”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兴明更加沉默,烟抽得凶,眼里布满了血丝,常常半夜惊醒,望着天花板发呆。他开始下意识地躲避片片亲近的举动,连孩子叫他“爸爸”时,他的回应都显得迟缓而僵硬。一种巨大的、近乎毁灭性的焦虑和恐惧,吞噬着他。
唐糖则陷入一种机械的忙碌。她默默地收拾行李,给片片准备路上用的东西,给两位老人和外甥挑选礼物——这次挑选的时间格外长,她反复比较,最后选了几盒效果好的止咳药和膏药,两罐奶粉,一些糖果点心,还给小外甥富强买了一个新书包和几本连环画。她的动作依旧平稳,但偶尔在叠衣服时,会突然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眼神放空,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许久才能回过神。
终于,在一个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的清晨,他们踏上了归途。行李简单,心情却重如千钧。片片对坐火车充满了新奇,趴在窗边看个不停。兴明和唐糖却像两尊抽离了灵魂的雕塑,一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空洞,一个低头看着怀里渐渐睡去的孩子,面色沉寂如水。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离家越来越近。兴明的心跳也越来越沉,像被绑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拖着他不断坠向无底深渊。那些关于老家的记忆,关于父母还算硬朗时的模样,关于村口的老树,关于田野的气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残忍。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记忆的潮水带来的不是温暖的怀旧,而是加倍的痛苦和恐慌。因为他即将带回去的,不是父母期盼中那个或许落魄但平安的儿子,而是一个满身伤痕、带着妻儿亡故的惨痛秘密和另一个家庭的、全然陌生的儿子。
下午,火车在一个陈旧的小站停下。清镇。熟悉的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