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着想回老屋,想看看你们……”
张敏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兴明握紧了手里的纸钱,指甲掐进掌心。
守夜开始了。亲戚乡邻轮流上香、烧纸、守灵。女眷们聚在里屋,低声啜泣,说着外公生前的琐事。男人们在外面,安排着明天出殡的事宜,谁抬棺,谁打幡,谁挖坑,谁待客。道士敲着法器,念着超度的经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兴明一直跪在灵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听着母亲和姨母们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父亲和舅舅们商量事的低语,听着道士抑扬顿挫的吟唱,感觉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那个会给他编蚱蜢、会在他闯祸时护着他的外公,怎么就躺在那冰冷的棺材里,再也起不来了?
后半夜,人渐渐少了。母亲被父亲劝着去里屋休息一会儿,妹妹也撑不住,靠墙打盹。兴明让舅舅也去歇歇,说自己守着。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进屋了。
灵棚里只剩下兴明,和两个本家的远房堂兄。火盆里的火小了些,兴明添了些纸钱,用木棍拨了拨,火又旺起来。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墙上映出巨大而晃动的影子。
一个堂兄递给他一支烟。兴明接过,就着盆里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木。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在城里,烟钱能省则省。
“明娃子,听说你在外面干活?还顺利不?”堂兄问。
“还行,在木材厂,有口饭吃。”兴明哑声说。
“那就好,那就好。你外公以前最惦记你,总说你心实,怕你在外头吃亏。”堂兄叹了口气,“这人啊,说没就没了。你舅他们接过去,这才多久……”
另一个堂兄碰了碰说话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住了口,默默抽烟。
兴明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外公在舅舅家,到底过得怎么样?上次电话里,舅舅总说“挺好”,可母亲每次提起,都欲言又止,眉头不展。他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想象着外公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在思念老屋,思念女儿和外孙,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开口,也无法回来?
无尽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为什么没能多打几个电话?为什么没能多寄点钱?为什么总想着等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去接外公来享福?可是生活从来没有“好一点”的时候,总是有新的麻烦,新的窘迫。而死亡,从不等人准备好。
天快亮时,张敏又出来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在兴明身边跪下,默默烧纸。
“妈,你去睡会儿,这儿有我。”兴明说。
张敏摇摇头,看着棺材,眼神空洞:“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你外公的样子。上次送他走,他还拉着我的手……我说,爸,等过阵子我来接你。他点头,说好……他一定是当真了,在等我……可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妈,这不怪你。”兴明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外公知道你的难处。”
“他知道,所以他从来不怪我。”张敏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我这心里……过不去啊……”
天色渐渐泛白,鸡叫了。村子里有了响动,帮忙的乡邻陆续到来。厨房那边飘来煮饭的香味,是请来帮忙的妇女们在准备早饭。出殡的时辰定在上午,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兴明被舅舅叫去,和几个本家兄弟一起,将棺材从灵棚移到院中宽敞处,进行“大殓”前的最后整理。他亲手为外公整理了寿衣的领口、袖口,又将一枚干净的铜钱,轻轻放进外公僵硬的手中——这是老家的习俗,让逝者路上有钱用。触碰到外公冰冷僵硬的手指时,他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盖棺前,亲人最后瞻仰遗容。张敏扑在棺材边,哭得几乎昏厥,被明军和几个妇女强行拉开。兴明站在棺前,深深地看着外公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骨子里。然后,他闭上眼睛,退后一步。
沉重的棺盖合上,木楔敲下,将生与死,彻底隔绝。
“起棺——”
随着道士一声高唱,八个精壮的本家汉子抬起棺木。张敏抱着外公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一路抛撒纸钱。兴明和舅舅作为孝子,紧随其后,腰系麻绳,手持孝棍。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哭声、唢呐声、鞭炮声,响彻清晨的村庄。
队伍缓缓向村后的山坡行去。那是张家的祖坟地,外公将长眠在他早已过世的妻子身边。山路崎岖,抬棺的汉子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沉重。纸钱纷飞,像一场逆行的雪,落在泥土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送葬人悲戚的脸上。
坟坑早已挖好,黑黝黝的,像大地张开的口。棺木缓缓放下,落入坑中。张敏哭喊着扑向坑边,被众人死死拉住。兴明跪在坑前,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撒在棺盖上。泥土落在黑漆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锹,一锹,泥土渐渐覆盖了棺木,掩盖了黑漆,最终堆起一个新鲜的土包。墓碑立起,上面刻着外公的名字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