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遇到了七八支其他县的典农军,可谓是受尽了冷嘲热讽,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面上无光。
「就是。」另一司马接腔。
「关内大捷,魏寇都打跑了,这塬上哪有敌人?咱是运粮的,又不是打仗的,日日这般折腾——」他说着啐了一口。
「呸!道上那群杂碎,个个笑话咱是『虎步军』,将军莫不是真以为咱是虎步军了?」
从祋栩到华阴,从华阳到潼关,他这支运粮队走到哪里,笑话与怨言就跟到哪里。
旁人运粮,只要把粮食送到,路上怎麽走都行,走得快走得慢,队形散不散,紮营扎在哪里,全凭各队自己方便。
唯独他们这位邓将军偏不,偏要给自己的运粮队立下严令:
不得扰民,不得拖沓,不得进入田地,不得毁人稼穑。早晚定时起行安营,负重配比、车马轮换、民夫与护卫兵卒都分工明确。
每遇密林山丘,总要鸣鼓结阵,并放出哨探勘察。
每日走多少里,在哪里紮营,派多少哨骑,夜里拒马摆在哪里,岗哨设在何处,全有安排,全都是照着行军打仗的规矩来的,即使他们这位邓将军几乎没打过仗。
你一个运粮的典农而已,搞这些做甚,这不是折腾自己兄弟嘛?起初没被其他典农嘲讽的时候,大家倒也勉强能够接受。
邓艾听到了几名司马的议论,却当作了耳旁风置之不理,毕竟类似的抱怨他已经听了一路。
「虎步大将军。」一个姓王的司马牵着骡子走了过来,边走边拿袖子擦了把汗。
邓艾听到这揶揄之辞,依旧是不以为意:「怎麽了?」
那王姓司马气喘吁吁,道:「弟兄们走了十里盘肠山路,都乏得很了。
「麟趾关就在眼前,不如就此歇一歇松一松罢。这阵势摆给谁看?莫要——莫要惹恼了关内的大将军,到时候给咱小鞋穿。」
邓艾看着他,闻言沉思了起来,却是没有接话。
王司马见他不言不语,胆子便也大了几分,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诚恳劝道:「将军,咱们是屯田运粮的,讲究的是多快好省,您这般折腾,慢吞吞地走「方才过来时,不是还遇见了万年的人,他们比咱晚一日出发,粮食都已经交割回程了。
「等会要是上头发问,咱们恐怕不好交代。」
这话劝得很是诚恳,却又正好戳在了点子上,邓艾这支队伍,走得确实不算快。
旁人一日能走四十里,他们最多三十里。
旁人紮营随便找个平地就歇了,他们偏要挑那依山傍涧、居高控谷的地势。
还分前哨、游骑,外围拒马,粮车内环,亲兵护卫三层布防,更设岗立燧,别置暗哨。
运趟粮食搞成这样,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麽?
一个莽汉边走边拿草茎剔着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边的动静,最後不由冷哼了一声:「咱在军中也待了十几年,正经打仗的时候都没这麽多规矩。」
他旁边的年轻军侯也附和:「就是,咱兄弟不过就是群臭屯田的伪魏降人,邓将军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装模作样。
「真要是想打仗,他堂堂丞相府田水曹掾,多大的官啊?直接跟丞相求一句,把咱们祋栩典农部调到前线去多好?
「咱们也能早日立功,杀回山东老家,再不用泥里滚了,现在瞎折腾咱们兄弟,算什麽本事?」
邓艾听到这里终於转过头去,目光在那司马与军侯脸上扫了两趟,扫得那军侯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往後缩了缩。
而那唤作丘本的司马却是顶着邓艾冰冷的目光挺直了腰板,复又背过身去对着道上的军卒大喊起来:「兄弟们就地休息了!」
『就地休息」四字一出口,整支队伍像是被松了绑,先是离得近的几个兵士一屁股坐倒在路边,紧接着叮叮当当一片作响,锄头、扁担、长矛卸了一地。
有人摘下水囊仰头便灌,有人扯开衣襟让风吹进汗湿的胸膛,还有人乾脆四仰八叉往坡上一倒,拿草帽盖了脸,嘴里哼哼唧唧地骂着这盘肠山道实在不是人走的。
「你——你做什麽?!」邓艾怒不可遏,几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丘本的衣
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丘本缩了缩脖子,却又不愿在一众将士跟前露了怯,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将军,你要是想练兵,那是你的事,可咱们这些臭屯田的只想安安稳稳把粮食送到,你又何必——」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法?!」邓艾气急之下也不结巴了。
「我所犯何法?」那唤作丘本的莽汉不由愣了一愣。
「告诉你!不论屯田还是运粮,咱们都是大汉之军!大汉军法既没有把典农都尉部摘出去,那麽你我便都要受军法部勒!
「大汉军法!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受命不传,金鼓不闻,旌旗不睹,是为慢军!
「你不敬军令,动改师律,犯慢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