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三国:王业不偏安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332章 俟汝亡后,后世以何评汝?(3 / 3)
    留赞刚走下城楼不久,闻讯又拖着伤腿急急返回,一手扶墙,眯眼仔细观察。

    只见汉军将吴人齐齐押至距城一里处便停下脚步,既未捆绑,也未屠戮,反而有数十臂缚白纱的汉卒穿梭其间,似在为吴人检查伤势,又似在分发些什麽。

    「这————」留赞怔住,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困惑。

    陆逊望着城外景象,一双总是藏着韬略的眸子深邃如渊。

    「刘禅想做什麽?」留赞喃喃自语,声音满是不解与警惕。

    陆逊冷冷出声:「攻心。」

    「攻心?」留赞愕然恍然。

    不多时,汉军阵中走出一名文官模样的人,竟是独自行至城下,朝江陵高声喊话:「大汉子民听着!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臣!

    「大汉天子仁德,念尔等皆为大汉子民,不过受孙权逼迫乃尔,不忍多加杀伤。

    「今将伤兵送还,赠医药饭水,望尔等感念陛下恩德,早日弃暗投明!」

    那唤作杜迁的宣义中郎声音清晰地传到城头,城头守军瞬间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留赞勃然大怒,一把夺过身旁守卒长弓,搭箭欲射:「狂妄蜀贼,安敢惑我军心!」

    「正明!」陆逊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留赞胸膛上下起伏,许久後恨恨放下弓箭。

    陆逊肃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骆秀吩咐道:「士禾,派一队人马出城,接应伤兵回城,务必辨明身份,小心蜀人诡计。」

    「唯!」骆秀领命而去。

    不多时,江陵南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一队吴军士卒快步出城,谨慎地向伤兵聚集处靠近。

    出城的吴军很快接到伤兵,协助他们向城内撤退,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留赞见此,亦走下城头,亲自安抚自己本部重伤而归的部曲,城头唯余陆逊一人。

    举目西望,看向刘禅所在大营,片刻後默默腹语,思绪飘回到那间囚室之中。

    「府兵。」

    「国债。」

    「此前西归成都,竟是不顾所谓天颜,以一国之信作保,为前线赐抚诸事向民间借贷吗?」

    「竟真让他借到了吗?」

    「竟当真不吝赐抚吗?」

    「昨日至蜀营者——不过赐抚文书而已,竟真让一众匹夫信之,以至为他缄口不言,誓死不贰?」

    沉默片刻,他忽地出声:「当真如此——则英霸之主也。」

    不纠结於虚名,不拘泥於礼法,只着眼於实际得失,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久在军旅,不吝赐抚,故能得匹夫死力,如此君王,已远远超乎了他对刘禅原本的想像。

    而此话出口的刹那,这位孙吴名将当先怔住,那双惯於藏锋敛锷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无措。

    「困於鳄鱼之吻,囿於江南之地,而欲伸抱负於天下,安可得乎?」

    这个问题毫无徵兆地闯入脑海,像一枚穿越时间空间的冷箭,刺入他藏於心底不欲正视的隐秘角落,他微微一怔。

    恍惚间,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是少年的陆议,在宗族书斋中朗朗诵读。

    烛火随窗风摇曳,月光倾泄在简牍上,竹影映着密密麻麻的篆字,也映着少年清澈炽热的眸子。

    许久之後,日渐西落,绦赤色的汉人旗帜在暮色中猎猎而动,与满江赤霞浑然如一。

    「汝少之时,手不释卷,足不履阙,为继圣人宗族之学,焚膏继晷。

    「逢天下乱而群雄起,志略稍移,以为当效管乐韩白,立不世之功以取封侯,安能单事笔砚?

    「遂旁置圣人之学,诵兵书万言,俟一明主,他日提劲旅,整河山。

    「岂料孙袁虎狼并力,破灭庐江,宗族百余,死亡逾半,此仇此恨,岂能或忘?

    「然孙氏力强势逼,为宗族家业,终不免折鲲鹏之志,忍气吞声,屈身事吴,尔来——二十有三年矣。

    「廿余载间,焚林辟路以养民,治戎偃兵以蓄势,夷陵一役,天下知汝,至於今日,汝身位极人臣,汝族安於荣宠,唯宗仇族恨————已如大江东流。

    「丈夫之於世,立身立德立功,事贼作主,则德不能立,忘仇遗恨,则身不能正,倘一生功业尽没於斯,俟汝亡後,後世以何说汝?」

    又是沉默许久,平生恩仇功业,化作一声长叹。